然而,就在指針即將失控的刹那,陳明的意念如同最靈巧、最穩定的手,瞬間撫平了靈力的漣漪,精準地掌控住了那縷靈力的輸出強度和頻率。那劇烈跳動的指針,竟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在空中驟然定格,然後迅速回落,並非搖晃減緩,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牢牢鎖定,穩穩地懸停在盤心最初的位置,紋絲不動!其穩定程度,仿佛它本就是圓盤上一個固定的裝飾。
一息,兩息,三息……
李叔臉上的失望變成了驚訝,隨即化為難以置信。墨芸那始終清冷的目光中,也終於泛起了一絲清晰的波瀾。她見過不少修士測試靈樞盤,即便是煉氣中後期的修士,也大多隻能讓指針在小幅擺動中保持相對穩定,像陳明這樣,在初始波動後瞬間達到近乎絕對靜止的,絕無僅有!這需要對自身靈力擁有何等恐怖的微操能力?
十息時間,轉瞬即過。
陳明麵色如常,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輕鬆開手,將靈樞盤遞還給墨芸。
墨芸接過圓盤,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陳明的手掌,感受到那遠超尋常煉氣修士的、溫潤而充滿生機的氣血之力,她眼中異色更濃。她深深看了陳明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從外到裡看個通透:“你叫陳明?”
“是。”
“我是墨芸,墨家此次運輸的負責人。”少女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你被錄用了。明日辰時初刻,在此集合出發。路上一切行動,需聽從李叔調度。你的職責主要是夜間警戒,防範可能的小型妖獸或……不速之客。酬勞抵達羽城後一次性支付。可有異議?”
“沒有。”陳明回答得乾脆利落。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事情比預想的還要順利。陳明沒有在墨家院落多做停留,轉身離開,在驛站靠近山壁的角落,尋了一處由本地山民開設、價格最為低廉的簡陋宿處住下。房間狹小,僅有一床一桌,被褥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但他並不在意,付了房錢後,便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閉目調息,繼續打磨體內那已臻煉氣三層巔峰、蠢蠢欲動的靈力,同時也在腦海中反複推演《禦劍十三式》與《磐石拳法》的配合,思考著如何將師父所授的陣理基礎,更巧妙地應用於實戰警戒與環境偵查之中。
次日,天光微亮,辰時初刻。
陳明準時出現在墨家院落前。三輛墨家貨車已然準備就緒,拉車的並非尋常駿馬,而是三頭體型壯碩、形似穿山甲、披覆著厚重土黃色鱗甲的妖獸——“磐石犰狳”。此獸性情溫順,耐力極佳,負重力強,是長途運輸的理想腳力。除了負責人墨芸和工匠頭領李叔,還有四名年輕的墨家子弟,修為多在煉氣二三層,主要負責沿途驅動、維護車輛,以及在必要時操作車上的某些防禦性機關。加上陳明,護衛僅他一人。李叔解釋,另一名護衛因故耽擱,會在下一個名為“黑水隘”的補給點與車隊彙合。
“出發。”墨芸清冷的聲音響起,她坐在領頭車輛的副駕位置,並未回頭。
車隊緩緩駛出清河驛,碾過被無數車輪壓實了的土路,沿著奔騰咆哮的清江河岸,向南而行。
離開了驛站的喧囂,天地再次變得遼闊而原始。左側是如同青色怒龍般翻滾前行的清河,水聲隆隆,震耳欲聾;右側則是黑風山脈延伸出來的、覆蓋著茂密原始森林的連綿山巒,古木參天,藤蘿纏繞,散發出深沉而危險的氣息。道路雖較山間小徑寬闊平坦許多,但依舊坑窪不平,時有滾落的碎石。
墨家的車輛顯然經過了特殊設計,底盤似乎暗含某種減震符文結構,行駛起來異常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陳明被李叔安排在車隊中段位置,負責策應前後。他沒有配備坐騎,僅憑自身輕身術與《禦劍十三式》中蘊含的玄妙步法,便能輕鬆跟上車隊速度,身形在車旁飄忽不定,如同粘附在車輛陰影之上。
他並未放鬆警惕,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以自身為中心,呈扇形向道路兩側的密林與怪石嶙峋的河灘細致地鋪展開去。這是他結合《陣法基礎概述》中關於“靈覺感應”的篇章,自行琢磨出的一種神識運用技巧。雖不及真正布下預警陣法那般範圍廣闊、功能齊全,卻更加靈活機動,消耗心神更少,且極難被同階或稍高階的修士察覺。
行程頭兩日,風平浪靜。除了在途中遇到幾波靈智低下、僅憑本能行動的低階妖獸,如“腐毒豺”、“鐵喙鴉”等,試圖靠近車隊,均被陳明在它們尚未形成威脅之前,便以精準的指風或未出鞘的青鋼劍點擊要害,輕鬆驅散或擊斃,並未引起任何騷亂。他處理得乾淨利落,往往妖獸剛露頭,便已倒地,甚至未曾驚動車隊其他人。
墨芸偶爾會從領頭車輛的窗口望出來,看到陳明那始終沉靜如水的側臉,以及那雙清澈眼眸在掃視周圍環境時,不時閃過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光芒,心中對他的評價不由得再次提升。“此子,絕非普通散修。其根基之紮實,靈力之精純,心性之沉穩,對時機把握之精準,皆遠超同濟。恐怕是某個隱世宗門出來曆練的核心弟子……”她心中暗自思忖,對陳明的來曆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也更多了幾分倚重。
第三日黃昏,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色,車隊按照計劃,在一處背靠陡峭山壁、前臨清河轉彎處形成的天然深潭的平坦高地上紮營。此地視野相對開闊,背有依靠,是理想的宿營地。
篝火很快被點燃,驅散著逐漸濃鬱的寒意和濕氣。墨家子弟熟練地取出乾糧和肉乾加熱,李叔則繞著營地外圍仔細巡查,並在幾個關鍵位置,看似隨意地丟下了幾塊刻有簡單紋路的金屬片——那是墨家獨有的小型警戒機關“聽風鈴”,雖不及陣法玄妙,卻能敏銳捕捉到地麵的異常震動。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除了輪值守夜的弟子,眾人都已進入帳篷或在車內休息,養精蓄銳。清河奔流的轟鳴聲在夜晚顯得愈發清晰,如同永恒的背景音,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陳明盤膝坐在營地邊緣,一塊靠近河岸、被夜露打濕的冰涼大石上,麵向著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河麵。他並未入睡,而是進行著每晚不輟的修煉與警戒。體內,《紫氣東來功》緩緩運轉,丹田內那已如拇指粗細、沛然奔流的靈力,在一次次的周天循環中,不斷衝擊著那層通往煉氣四層的無形屏障,使其變得越來越薄,似乎隻差一個合適的契機,便能水到渠成地突破。他的大部分心神,則沉浸在那擴散開的神識感應之中,細細品味著周圍環境中一切靈氣的細微變化。
萬籟俱寂,唯有水聲永恒。
然而,就在子時前後,天地間陰氣最盛的時刻,陳明微闔的眼瞼猛地一顫!他擴張到極限的神識邊緣,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並非明顯的靈力爆發或生命氣息,而是一縷極其隱晦、如同水底暗流般滑過感知的陰冷波動!源頭,赫然來自那片深不見底的清河深潭!這波動一閃而逝,微弱得仿佛隻是深水魚類擺尾攪動了水靈之氣,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
但陳明自幼被陳玄以《溯源感應篇》打磨出的、遠超同階修士的神識敏銳度,卻讓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絲不諧——在這看似自然的陰冷水靈波動深處,夾雜著一縷極其淡薄、卻絕對無法忽視的、屬於智慧生物的、刻意壓抑著的靈魂氣息!這氣息帶著一種貪婪、冰冷的意味,絕非善類!
他不動聲色,體內運轉的靈力沒有絲毫紊亂,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未曾改變,隻是緩緩睜開了雙眼。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仿佛兩點寒星,銳利地投向那片吞噬了月光、如同巨大怪獸口吻般的漆黑河麵。河水奔流的轟鳴依舊,但在陳明耳中,這永恒的背景音下,似乎開始夾雜起一些細微的、不自然的“咕嚕”聲,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深水之下悄然蘇醒,並向著岸邊靠近。
“果然……這看似平靜的清河,底下藏著的東西,並不安分。”陳明心中凜然,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橫置於膝上的青鋼劍那粗糙的布質劍鞘。布條之下,冰涼的劍身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