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正站穩腳跟之前,總要經曆幾場毫無章法的風。它們不像冬天的風那樣,帶著明確的、切割般的寒意;也不像夏天的風,裹挾著沉悶的濕氣。三月底的這場風,是魯莽而多變的,時而急躁地拍打窗欞,時而狡猾地鑽進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卷起地麵去冬殘存的枯葉和塵土,在筒子樓的天井裡打著毫無意義的旋兒。
許綰綰的203室,窗戶朝南,是這層樓為數不多能享受到完整陽光的朝向。窗台不寬,約莫一掌半,是粗糙的水泥抹平的,邊緣因為年久失修,有些細微的崩裂。這方寸之地,被她用心布置成了一個小小的、無聲的生機角落。
左邊,一個掉光了搪瓷、露出黑色鐵胚的舊杯缸裡,鬱鬱蔥蔥地長著一叢青蒜苗,細長的葉片挺拔翠綠,是下麵條時隨手掐幾根的最佳佐料。右邊,一個摔裂了縫、用鐵絲勉強箍住的粗陶碗裡,種著小蔥,蔥白潔淨,蔥葉尖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其實是澆水時留下的)。而在窗台正中央,沐浴著最充足日光的位置,懸掛著一串舊玻璃風鈴。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
風鈴的樣式很樸素,甚至有些過時。一根略顯鏽跡的金屬絲作為主軸,上麵錯落有致地垂著六隻小巧的玻璃鳥。鳥兒不是精巧的工藝品造型,更像是民間手藝人隨心吹製的,形態憨拙,線條圓潤,透著一種質樸的可愛。每隻鳥的顏色都不同:最頂上是天青色,往下依次是淡黃色、乳白色、淺粉色、湖藍色,最底下一隻是琥珀色。玻璃並不十分剔透,裡麵有些許細微的氣泡和紋路,像被時光封存的絮語。風吹過時,鳥兒們輕輕相碰,發出的聲音不是清脆的“叮鈴”,而是更溫潤、更柔和的“叮咚……叮咚……”,像雨滴落在老瓦簷上,不急不緩,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韻律。
母親去世得早,關於她的具體樣貌,在許綰綰的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過的鉛筆素描。但這串風鈴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她記得母親總在黃昏時,抱著年幼的她,坐在窗邊,指著那些搖晃的玻璃鳥,用輕柔的、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綰綰聽,小鳥在唱歌呢。”那時,夕陽的餘暉穿過玻璃鳥的身體,會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五彩斑斕的、晃動不息的光斑。那是她對“美好”和“安寧”最初的定義。
這串風鈴,跟隨她從父親廠裡的老平房,搬到這棟筒子樓,成了她與那個模糊卻溫暖的過去之間,最切實的聯結。
昨夜的風,不知何時變大了。
許綰綰是在一陣尖銳的、令人心悸的破碎聲中驚醒的。“啪——嚓啦!”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深夜裡,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心臟上。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側耳傾聽。風聲呼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異響。也許是樓下誰家的花盆被吹倒了吧?她這樣想著,心頭卻莫名有些不安,重新躺下,卻輾轉難眠。
天剛蒙蒙亮,風勢稍歇,但餘威仍在,吹得窗戶玻璃嗡嗡輕響。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走向窗邊。
然後,她的心像被那隻無形風手攥緊了。
窗台上,那叢青蒜苗被吹得東倒西歪,陶碗裡的小蔥也淩亂不堪。而最讓她呼吸一滯的是——那串風鈴。金屬主軸還在,掛鉤也還牢固,但原本垂掛著的六隻玻璃鳥,此刻隻剩下四隻,在晨風中孤零零地、不安地相互輕碰,發出零落而驚慌的“叮、叮”聲。
另外兩隻,不見了。
她的目光急速掃向窗台,又投向窗下的水泥地麵。果然,在牆根處,她看到了那令人心碎的景象:淺粉色和湖藍色的那兩隻玻璃鳥,已經粉身碎骨。它們從近三米高的地方摔下,脆弱的玻璃軀體根本無法承受與堅硬水泥地的撞擊,碎裂成了大大小小、形狀不規則的殘片,像兩朵驟然凋零的、色彩黯淡的花。其中一塊稍大的湖藍色碎片,還勉強保持著鳥翼的形狀,邊緣鋒利,在微弱的晨光裡,反射著冰冷而絕望的光。
許綰綰甚至沒來得及披上外衣,隻穿著單薄的睡衣,就拉開了房門,匆匆跑下樓。清晨的寒氣讓她打了個哆嗦,但她顧不上。她蹲在牆根那片狼藉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去觸碰那些冰冷的碎片。玻璃碴子很鋒利,她隻能極其輕柔地撿起幾塊稍大的,捧在手心裡。淺粉色的碎片像褪色的花瓣,湖藍色的像凍結的淚滴。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帶起一陣空落落的疼。
不僅僅是心疼風鈴。更是某種維係之物突然斷裂帶來的、更深層的悵惘。母親留下的具體物件本就不多,這串風鈴是她每日都能看見、聽見的陪伴。如今,它殘缺了,那個關於黃昏、關於五彩光斑、關於輕柔話語的記憶場景,仿佛也隨之缺了一角。
她蹲在那裡,捧著碎片,呆呆地看了好久。直到樓上傳來開門聲和鄰居早起洗漱的響動,她才恍然回神。晨風卷著塵土拂過,她感到一陣寒意,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仔細地將能拾起的所有碎片,哪怕是最細小的,都一片不落地撿起來,用手帕——不是陸霆峰給的那塊,是她自己的——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睡衣上沾的灰塵,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樓。
回到203室,她將手帕包著的碎片輕輕放在書桌一角,像個小小的、悲傷的墳墓。剩下的四隻玻璃鳥在窗邊輕輕搖晃,撞擊聲似乎也帶上了哀傷的調子。她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在幼兒園給孩子們講故事時,好幾次走了神。放學後,她推著自行車回到筒子樓下,下意識地先抬頭望了一眼自己三樓的窗戶。風鈴還在,四隻鳥兒孤零零的輪廓,讓她心頭又是一沉。
她有些抗拒立刻回到那個窗台前。於是,她先去了公共水槽,慢吞吞地洗了手,又理了理頭發。拖延了幾分鐘,才終於走上三樓。
走廊裡很安靜。下午四點多,上班的還沒回來,在家的也許在準備晚飯。她走到自己203室門口,掏出鑰匙。
就在鑰匙即將插入鎖孔的一刹那,她的動作停住了。
目光,被窗台上的景象牢牢釘住。
那串風鈴——完好無損地掛在那裡。
不,不是完好無損。是看起來完好無損。
六隻玻璃鳥,一隻不少,正隨著從窗戶縫隙鑽入的微風,輕輕搖曳。天青、淡黃、乳白、淺粉、湖藍、琥珀……色彩依舊,排列依舊。
許綰綰懷疑自己眼花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甚至往前湊近了兩步,幾乎要貼到玻璃上。
沒錯,是六隻。淺粉色和湖藍色的鳥兒,確確實實地回到了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但仔細看,便能發現不同。那兩隻失而複得的鳥兒,身上多了東西。在它們曾經碎裂的部位——淺粉色小鳥的腹部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紋,湖藍色小鳥的翅膀和身體連接處幾乎斷裂——被一種近乎透明的、略帶韌性的薄片材料,從內部精心地粘合、固定住了。
那材料非常特彆,不是普通的玻璃膠或透明膠帶。它更厚實,更有質感,微微泛著一種冷調的光澤,邊緣被裁剪得極其貼合破碎玻璃的輪廓,形狀巧妙得像醫術高超的外科醫生做的縫合。粘合處幾乎隱形,隻有當你變換角度,讓午後斜陽恰好照射在上麵時,才能看到那些補丁區域,折射出與周圍老玻璃略微不同的、更銳利一些的微光,像蜻蜓的翅膀,或者……某種醫學影像的底片。
許綰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輕輕推開窗(窗戶插銷有些緊,發出“嘎”的一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那隻湖藍色的小鳥。
觸感告訴她一切。玻璃依舊是冰涼的玻璃,但原本應該鋒利割手的破碎邊緣,消失不見了。所有補丁的邊緣,都被極其耐心地打磨過,打磨得光滑圓潤,摸上去隻有一種溫潤的、略帶彈性的阻力,絕不會劃傷皮膚。修補的人甚至考慮到了長期觸碰的可能,讓這修複不僅牢固,而且安全、細致。
她手指微微顫抖,又撫過那隻淺粉色的小鳥。一樣的。精巧的、幾乎看不見的補丁,光滑無比的觸感。
是誰?
這個念頭瞬間占據了她全部思緒。然後,幾乎不需要任何推理,答案就像水底的石頭一樣清晰浮現——這棟樓裡,有能力、有耐心、有這種奇特的材料(那泛著冷光的薄片是什麼?),並且可能注意到她窗台下碎片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走廊西頭。
那扇204室的門,依舊緊閉著,漆皮剝落,沉默如亙古的岩石。門縫底下,沒有透出任何光線,也沒有任何聲音。仿佛裡麵住著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隻有在深夜或無人察覺時,才會悄然行動的影子。
一股極其複雜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湧上許綰綰的心頭。那暖流裡混雜著失而複得的驚喜,對這份沉默關注的震驚,對那難以想象的精細手藝的歎服,還有一種……被如此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嗬護著的、陌生的酸澀與悸動。這感覺如此強烈,以至於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她慌忙低下頭,深吸了幾口氣,才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情緒壓下去。
她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撫摸,而是極其輕柔地,用手指尖彈了一下那隻被修複的湖藍色小鳥。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