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響起。不是破碎前的音色,也不是另外四隻完好的鳥兒那種圓潤的“叮咚”。這一聲,更清亮一些,更脆生一些,因為那奇特的補丁材料與玻璃的震動頻率略有不同。但這清亮並不刺耳,反而像給原本溫吞的旋律注入了一絲新鮮的活力。緊接著,其他鳥兒也被帶動,相互碰撞。
“叮咚……叮咚……叮咚……”
一串更豐富、更有層次、甚至可以說比往日更加清脆悅耳的音符,在暮春的夕陽裡,流淌開來。金色的陽光穿過玻璃鳥的身體,那些透明的補丁處,折射出細小而璀璨的光斑,在牆壁上跳躍。
許綰綰就站在窗邊,靜靜地聽著,看著。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將風鈴掛得更穩當一些,然後輕輕關上了窗戶,將風聲和塵囂隔絕在外,隻留下滿室漸次平息的、清靈的餘音。
她轉身準備進屋,卻看見樓梯上,一個身影正緩緩走上來。
是吳淑珍。住在一樓101室的獨居老人,退休的中學語文老師,今年六十八歲。她個子不高,身材清瘦,穿著合身的深灰色對襟罩衫,頭發銀白,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用黑色發網兜住的小髻。她的臉龐清臒,皺紋深刻卻潔淨,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雖然有了歲月的渾濁,但眼神依舊清澈、溫和,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寧靜與洞察力。她手裡提著一個裝著幾棵小菜的布兜,顯然是傍晚散步,順便從街邊農人那裡買了點新鮮菜蔬回來。
吳淑珍走上三樓,腳步很慢,但很穩。她看到站在門口的許綰綰,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點了點頭:“小許老師,下班了?”
“吳老師,您散步回來了。”許綰綰連忙打招呼,對於這位樓裡公認最有學問、也最受尊敬的長者,她總是帶著敬重。
吳淑珍走到近前,目光自然而然地也被那串重新完整、在夕陽下微微反光的風鈴吸引。她駐足,仔細地看了兩眼,尤其是那兩隻顏色稍有不同的鳥兒,然後,她抬起眼,看向許綰綰,語氣平和,像在課堂上講解一篇優美的散文:
“這風鈴……修補過了?”
許綰綰點頭,心頭一動:“嗯,昨天風大,摔了兩隻。沒想到……被人補好了。”她沒說是誰,但眼神下意識地又往西頭飄了一下。
吳淑珍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204室緊閉的門,了然地微微頷首。她推了推老花鏡,用那種回憶的、帶著欣賞的口吻說道:
“今天下午,大概兩三點鐘,太陽正好。我買菜回來得早,在樓下收拾我那幾個花盆。”她指了指一樓自家窗台下的幾盆月季和茉莉。“一抬頭,就看見三樓你這邊窗台,站著個人。個頭高高的,穿著那身藍工裝。”
她頓了頓,似乎在仔細回憶當時的細節:“是那位新來的陸同誌。他手裡拿著些東西,亮晶晶的,對著太陽,翻來覆去地比劃,看得很仔細。另一隻手好像還拿著個小銼刀之類的東西,在磨著什麼。我就瞧見他側著臉,那神情,專注得很,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一絲不苟的。我當時還想,這小夥子,手倒是巧,心也細。不像個隻曉得開大車的。”
吳淑珍說完,目光重新落回風鈴上,語氣裡帶著長者閱人無數的智慧與寬容:“這修補的功夫,沒點耐心和巧勁兒,做不來。補得也用心,你看這邊緣,處理得多光滑,怕劃著手吧?挺好。”
她的話,像一陣溫和的風,輕輕拂開了籠罩在那沉默修繕行為上的一層迷霧,讓許綰綰“看到”了那個下午,那個高大身影站在她窗台前,對著陽光,仔細比對、打磨、粘合的場景。那份專注與細致,經由一位冷靜客觀的旁觀者描述出來,比任何猜測都更具力量,也更讓她心弦微顫。
“謝謝您告訴我,吳老師。”許綰綰輕聲說。
“沒什麼。”吳淑珍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東西修好了就好。有些物件,陪著人久了,就有靈性了,舍不得是常情。”她說完,提起菜兜,“我下樓做飯去了,小許老師也快吃飯吧。”
“哎,您慢走。”
目送吳淑珍清瘦卻挺拔的背影緩緩走下樓梯,許綰綰還沉浸在剛才那番話帶來的畫麵裡。這時,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又快又急,是小孩子特有的節奏。
一個留著鍋蓋頭、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上了三樓。他是豆豆,住在二樓孫福貴隔壁,父母常年在南方打工,跟著奶奶生活,就在許綰綰工作的市第三幼兒園上中班。小家夥虎頭虎腦,穿著件半舊的紅色運動衫,臉上還帶著玩耍後的汗跡和灰塵。
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許綰綰,立刻歡叫一聲:“許老師!”但緊接著,他的注意力就被窗台上那串重新發出聲響的風鈴吸引了。昨天風鈴摔碎時,他可能在樓下玩,或許也聽到了聲音,或許聽他奶奶說起過。
豆豆蹬蹬蹬跑到許綰綰窗台下,踮起腳尖,努力扒著窗台邊緣,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串風鈴,尤其是那兩隻顏色與眾不同的鳥兒。他看得很認真,小眉頭學著大人樣子皺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仰著臉,奶聲奶氣地、充滿關切地問:
“許老師,小鳥……小鳥病好了嗎?”
童言無忌,卻直指核心。在孩子純淨的視角裡,破碎就是生病,修補就是治愈。他不在乎是誰修的,用的什麼方法,他隻關心結果——小鳥是不是又好了?又能唱歌了?
這純真的問話,像一顆溫潤的卵石,投入許綰綰本就漣漪陣陣的心湖。她蹲下身,平視著豆豆明亮的眼睛,很認真地、溫柔地回答:“嗯,病好了。你看,它們又能一起唱歌了。”
她說著,伸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風鈴。
“叮咚……”
豆豆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拍著小手:“好了好了!唱歌了!”孩子的快樂簡單而富有感染力。他滿足地又看了一眼風鈴,然後想起什麼似的,“許老師,我奶奶叫我回家吃飯了!”說完,又像來時一樣,“咚咚咚”地跑下樓去了。
孩子的喧鬨來得快,去得也快。走廊重新安靜下來。隔壁204室旁邊的202室,門縫裡隱隱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是***先生那獨具特色的、慢悠悠的嗓音,正在說著相聲《夜行記》裡的段子:“……我下車一看,喲,這黑燈瞎火的……”伴隨著罐頭笑聲和隱約的、聽收音機的人自己發出的悶笑。
這一切市井的聲音,彙集成黃昏的背景音。
許綰綰再次看向那串風鈴,看向西頭204室緊閉的門。吳淑珍客觀的敘述,豆豆天真的問話,像兩塊拚圖,與那精巧到極致的修補痕跡、那句不容置疑的“明天換燈”、雨夜裡遞來的粗布手帕、水房中擰乾床單的力道、寒夜裡被擦乾冷凝水的暖瓶……一點點拚湊起來。
拚湊出一個沉默、冷硬、卻總是在最具體、最細微處,用他粗糙的雙手和不容置疑的行動,悄然介入她生活的輪廓。他從不言語,甚至避免目光接觸,但他的存在,卻通過這些無聲的“修繕”,變得如此具體而溫熱。
她回到屋裡,沒有開燈,任由漸濃的暮色籠罩房間。她坐在床邊,目光一直望著窗外。
風鈴在晚風中偶爾輕響,那被修補過的小鳥發出的聲音,似乎真的比彆個更清亮一些,執著地穿透薄暮,鑽進她的耳朵裡。
夜,慢慢深了。筒子樓亮起點點燈火,收音機的聲音換了節目,炒菜的香氣從各家各戶的門縫飄出,又漸漸散去。
許綰綰不知道204室的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或者根本就沒出去。她隻看到,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那扇窗始終沒有亮燈。
但窗台上,那串經曆過破碎、又經由一雙沉默而靈巧的手重獲新生的玻璃風鈴,在四月清朗的月光下,靜靜地懸掛著。每一隻鳥兒,包括那兩隻帶著透明“傷疤”的,都沐浴著銀輝,偶爾因夜風而相互輕觸,發出斷續的、清越的“叮咚”聲,仿佛在替那個不善言辭的人,訴說著什麼。
那聲音,輕輕敲在寂靜的夜色裡,也似乎,輕輕敲在了某些悄然鬆動的心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