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明曦都在養心殿陪著帝王。
夕陽落下,謝珩本想帶著奏折和她一起回長春宮的。
但明曦想想,奏折搬來搬去也麻煩,反正宮妃也是可以留在養心殿侍寢的。
她乾脆讓他彆折騰了,今晚他們在養心殿睡就好。
陛下驚喜,還有這種好事?
養心殿寢室的擺設,他都是按著她喜好來的,就連龍床……咳,也是他自己畫圖特製的。
隻可惜曦兒隻睡過一夜就不來了。
謝珩明白她是處處為他著想,不想他有半點為難。
但謝珩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為難的,隻盼著她再多要求一點。
他做皇帝,就不是為了來委屈她的。
“陛下,沈致求見。”
晚膳過後,餘公公進來稟報。
這麼晚了,誰還來求見皇帝的?
明曦以為是哪個朝臣,正想著去內殿避一避。
謝珩按住她的手,“不用回避。”
“陛下見朝臣,我不合適在這裡。”
“沒什麼不合適……”
見她皺眉,謝珩歎氣,“不是朝臣。”
餘公公很有眼力勁,立刻接話,幫陛下解釋。
“娘娘,沈致是前鎮州同知的兒子。”
明曦驚訝了下,沈同知她也是知道的。
他是寒門士子,脾氣極剛硬,沒有加入任何黨派,忠君愛民,是個很難得的實乾官員。
可去年江南水災,他去堤壩視察的時候竟“不慎”落水而亡。
後來,他的兒子上京告禦狀,揭開肮臟的江南官場內幕,沈大人哪兒是什麼“不慎”?
因為他不與江南官員還有本地士紳同流合汙,又發現了他們貪汙賑災款,這才被殺人滅口的。
沈同知的兒子告完禦狀後就失蹤了。
東林黨勢大,明曦以為他是被滅口了。
沒想到原來是陛下庇護了他。
還沒等明曦再細問什麼,穿著寶藍色圓領袍、內侍打扮的沈致已經走了進來。
他掀袍下跪,“奴才叩見吾皇萬歲,參見貴妃娘娘。”
明曦吃驚,看向皇帝,沈致怎麼成了內侍?
她知道陛下心狠,手段更鐵血,但他待忠於他的下屬還是很不錯的。
沈同知是個好官,隻要沈致不吃裡扒外,觸碰帝王底線,皇帝肯定不吝嗇護他安然的。
而且沈家就隻剩他一棵獨苗苗了,再怎麼陛下也不會缺德到讓人家斷子絕孫的。
謝珩還沒說話,沈致就主動交代,“奴才汙了娘娘的耳朵了,陛下待奴才恩德深厚,奴才是自宮的。”
明曦:“……”
她歎息,“沈家就剩沈公子一人了,你又何必呢?”
沈致原是清秀儒生,可遭遇巨變,又自宮為內侍,如今眉眼再無一絲書生氣,隻剩陰森沉鬱。
“娘娘也說了沈家就隻剩我了,苟延殘喘,耽誤好姑娘,留個後代繼續承受苦難,又何必呢?”
“沈家血海深仇未報,奴才又有什麼顏麵偏安一隅地苟活著?”
明曦沉默,沒法說什麼去年貪汙案的官員已經落馬了。
歸根結底,那幾個不過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羔羊。
沈同知的死,連分到最多贓款的齊郡王都隻算是一把保護傘。
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整個腐敗的江南官場,還有朝中的東林黨派。
但先皇和陛下不可能一下子把江南官員還有東林黨派殺掉,那樣的話,江南大亂,朝堂動蕩,天下會不穩。
“你就算想要報仇,也可以科舉入仕。”
沈致搖搖頭,“太慢了,僅憑在官場鬥,奴才也不一定能鬥得過他們?”
夏首輔夠滑頭吧?
可連他這樣的千年老狐狸都幾度被東林黨逼到沒法喘息。
更彆提他了。
能讓他快速報仇的,隻有成為帝王手裡的利刃。
有什麼比那群人口中的“閹黨”更能直接乾脆地把刀對準他們呢?
明曦也猜到他的打算,“你可知這條路有多不好走?一著不慎,粉身碎骨,縱使你真能達成自己所願,也不會有下場的。”
曆史上與文臣對立的宦官有哪個能得善終?
沈致看向這位眉眼悲憫,猶如蓮台菩薩的貴妃娘娘,緩緩道:
“人人都說煙雨江南,美麗富庶,但娘娘可知,如今的江南變成個怎麼樣的罪惡窩?”
“地主士紳橫行,與商戶豪族勾結,把持著陶瓷織造等重利產業,口口聲聲說著為了防範倭患而要求朝廷禁海,事實上是他們不停地走私南洋,和倭寇、佛朗機人勾結牟取暴利,無數白銀流入他們的口袋裡,百姓卻因為禁海而食不果腹,還要時不時要被倭寇洗劫!”
每次天災人禍倒黴的也是百姓,而那群官僚士紳恨不得多發幾次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