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劈啪作響。
李執意趕到西郊皇莊時,火勢已蔓延至正廳。夜色被火焰撕裂,濃煙滾滾,與十年前那場大火如出一轍。救火的人群在雨中奔忙,水龍車的水柱與雨水交織,卻壓不住那衝天的火舌。
“王爺!”莊子管事連滾爬爬地撲過來,滿臉煙灰,“您可來了!這火來得邪門,雷剛打下來就著了,像是……像是從祠堂裡燒出來的!”
祠堂。李執意心頭一沉。那是供奉大哥大嫂牌位的地方。
“有人傷亡嗎?”
“莊子裡的人都撤出來了,就是……”管事欲言又止,“就是祠堂裡的東西,怕是都燒沒了。”
那些遺物,那些大哥留下的書信,還有……那場大火後唯一找回的半塊玉佩。
李執意握緊韁繩,指節泛白。這不是意外,是警告,或者說,是挑釁。十年前他們沒能燒死阿寶,十年後,他們連最後的念想都不放過。
“封鎖莊子,所有人不得進出。”他翻身下馬,“尤其是祠堂附近,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
“是!”
李執意轉身欲走,卻見雨中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車未停穩,蘇芊芊便跳了下來,連傘都未撐,蓑衣下臉色慘白如紙。
“你怎麼來了?”他快步上前,用披風遮住她,“不是說讓你在府裡等著嗎?”
“阿寶做噩夢了。”蘇芊芊抓住他的手臂,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他夢見大火,夢見有人叫他……叫他‘世子’。我不放心,就跟來了。”
李執意眸色一暗。阿寶從未去過皇莊,更未見過祠堂,怎會夢見這些?
“孩子呢?”
“林婉陪著,在馬車裡。”蘇芊芊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王爺,這火……”
“有人縱火。”李執意打斷她,牽著她往臨時搭起的雨棚走,“和十年前一樣的手法。他們知道阿寶還活著,這是在逼我們。”
“逼我們什麼?”
“逼我們交出玉佩,或者……”李執意停下腳步,看著她,“交出阿寶。”
蘇芊芊渾身一顫:“不可能!”
“我知道。”李執意抬手,拂去她額前的濕發,“所以我們要先發製人。”
雨棚裡,侍衛已備好炭盆熱茶。李執意屏退左右,從懷中取出那枚陰佩,放在桌上。
“這玉佩裡的線索,你告訴柳如眉了嗎?”
蘇芊芊搖頭:“還沒來得及。她隻給了我三日,明日才是最後期限。”
“那就用這個做餌。”李執意指尖點在玉佩上,“明日你去見她,告訴她,我們願意合作——但前提是,她必須說出當年大火的真相,以及現在要殺阿寶的人是誰。”
“她會說嗎?”
“不知道。”李執意實話實說,“但這是唯一的機會。柳如眉既然能拿到這枚陰佩,說明她在對方陣營裡有地位。若能策反她……”
話音未落,外麵傳來侍衛的喝問:“什麼人!”
一道黑影掠過雨幕,直奔雨棚而來。侍衛拔刀,李執意卻抬手製止:“讓他進來。”
黑衣人閃身入內,渾身濕透,卻依舊蒙著麵。他單膝跪地:“主子,查到了。”
“說。”
“七月初三那晚,皇莊確實有異動。莊子裡的人說,那夜來了輛馬車,車上下來個女子,抱著個孩子,在祠堂待了一刻鐘便離開了。之後三日,莊子裡多了幾個生麵孔,說是來修葺祠堂的工匠。”
“女子?”李執意皺眉,“可看清樣貌?”
“莊裡老仆說,遠遠瞧著像……”黑衣人看了蘇芊芊一眼,“像蘇姑娘。”
蘇芊芊愕然:“我?十年前我才十四歲,怎麼會……”
“不是說你。”李執意若有所思,“是柳如眉。她與你容貌相似,若在夜色中遠遠看去,確實容易認錯。”
他示意黑衣人繼續。
“那幾個工匠在大火前一日離開了莊子。屬下順著線索查下去,發現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黑衣人頓了頓,“是昭陽公主的彆院。”
雨聲忽然大了。
李執意與蘇芊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公主?是她?
回府的馬車上,阿寶已在林婉懷裡睡著了。孩子眼角還掛著淚痕,小手緊緊攥著林婉的衣襟。
“他嚇壞了。”林婉輕拍著阿寶的背,難得露出溫柔神色,“一直喊‘爹爹’‘娘親’,也不知夢見什麼。”
蘇芊芊接過兒子,將他摟在懷裡。阿寶在睡夢中嗅到熟悉的氣息,往她懷裡縮了縮,呢喃:“娘親彆走……”
“娘親不走。”蘇芊芊低聲道,眼淚掉下來。
李執意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他忽然想起大哥臨終前的話:“執意,若我走……孩子就托付給你了。不求他富貴,但求他平安。”
他沒能護住阿寶,讓他流落在外六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來,卻又要麵對生死威脅。
“林婉,”他忽然開口,“明日你陪芊芊去茶樓。”
林婉一愣:“我?”
“你是生麵孔,柳如眉不認識你。”李執意道,“若有變故,你見機行事。”
“可表哥……”
“這是命令。”李執意語氣不容置疑。
林婉咬了咬唇,終究還是點頭:“是。”
馬車駛入靖王府時,雨已小了些。李執意將蘇芊芊送回西廂,卻沒有離開。
“王爺還有事?”蘇芊芊將睡熟的阿寶安置好,轉身問道。
李執意從袖中取出一遝銀票,放在桌上:“這裡是五千兩。”
蘇芊芊愣住了。
“明日你帶著阿寶,跟林婉從後門走。馬車和船我都安排好了,南下,去揚州。我在那兒有座宅子,你們先住下,等這邊事了,我再去接你們。”
蘇芊芊看著那遝銀票,又看看李執意,忽然笑了:“王爺這是要送我走?”
“是保護你們。”
“可王爺之前不是說,讓我留下來陪你演完這場戲嗎?”蘇芊芊走到他麵前,“怎麼,戲還沒演完,就要拆台了?”
李執意看著她眼中倔強的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芊芊,這不是戲。公主已經動手了,皇莊的火隻是個開始。接下來,她會用更狠的手段。我不能拿你和孩子的命去賭。”
“所以你就讓我們躲起來?”蘇芊芊搖頭,“王爺,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公主若真想要我們的命,就算我們逃到天涯海角,她也會找到。”
她拿起那遝銀票,輕輕放回李執意手中:“這錢,我不要。我要留下來,和王爺一起,把這場仗打完。”
李執意怔住了。
“怎麼,王爺不信我?”蘇芊芊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彆忘了,我可是個騙子。騙子的看家本事,就是見機行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況且,阿寶既然叫我一聲娘親,我就不能丟下他的親人不管。王爺,你說是不是?”
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李執意看著她,良久,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蘇芊芊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輕輕回抱住他。
“好。”李執意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們一起。”
窗外,雨停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而廊下陰影裡,林婉站在那裡,看著窗上映出的剪影,手中帕子絞得死緊。
翌日巳時,城南聽雨軒。
蘇芊芊戴著帷帽,在林婉的攙扶下上了二樓。今日的林婉換了身樸素衣裙,扮作丫鬟模樣,低眉順眼,卻時刻警惕著四周。
雅間裡,柳如眉已等候多時。她今日未戴帷帽,露出一張與蘇芊芊七分相似的臉,隻是眼角多了細紋,眉宇間滿是疲憊。
“你來了。”她起身,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一瞬,“這位是?”
“我的丫鬟。”蘇芊芊坐下,摘下帷帽,“柳姑娘,開門見山吧。你說有人要殺阿寶,是誰?”
柳如眉沉默片刻:“我不能說。”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蘇芊芊起身欲走。
“等等!”柳如眉攔住她,“我可以告訴你彆的——比如,阿寶的父親是誰。”
蘇芊芊腳步一頓。
柳如眉苦笑:“你養了他六年,難道不想知道,他的生父是怎樣的人嗎?”
“我想知道。”蘇芊芊轉身,“但更想知道,是誰要殺他。柳姑娘,你若真想救阿寶,就把真相都說出來。”
柳如眉看著她,眼中掙紮:“我說了,我們都會死。”
“不說,阿寶就會死。”蘇芊芊直視她,“你是他生母,你舍得嗎?”
這話戳中了柳如眉的痛處。她頹然坐下,捂著臉,肩頭微微顫抖。
良久,她才開口:“阿寶的父親……是靖王世子,李執意的大哥,李執言。”
蘇芊芊心頭一震。果然。
“十年前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柳如眉放下手,眼中滿是恨意,“是有人要滅口。世子爺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們放了一把火,燒死了世子夫婦,還想燒死阿寶。”
“什麼東西?”
“一本賬冊。”柳如眉壓低聲音,“記錄了某些朝中大臣與番邦勾結,走私鹽鐵、販賣人口的證據。世子爺查到一半,就被滅口了。”
蘇芊芊想起李執意給她看的那本冊子——記錄公主罪證的那本。難道……
“公主也牽涉其中?”她問。
柳如眉點頭:“她是中間人。那些大臣通過她與番邦聯絡,她從中抽成,一年少說也有幾十萬兩。”
幾十萬兩。蘇芊芊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公主追殺阿寶,是因為阿寶手裡有證據?”
“不完全是。”柳如眉搖頭,“證據當年就燒了。公主追殺阿寶,是因為阿寶是唯一的活口——他見過那些人的臉。雖然那時他才幾個月大,但萬一……萬一他長大後想起來呢?”
這理由荒唐,卻又在情理之中。對於那些位高權重的人來說,一絲風險都不願冒。
“那你呢?”蘇芊芊看著她,“你既然是世子的女人,為何還活著?”
柳如眉笑了,笑容淒楚:“因為我‘懂事’。大火那晚,我親手把阿寶交給了一個丫鬟,讓她帶孩子逃命。作為交換,他們放我一條生路。這些年,我像條狗一樣活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再見兒子一麵。”
她看著蘇芊芊,眼中含淚:“蘇姑娘,我知道我對不起阿寶,對不起世子爺。但求你……求你帶他走,走得越遠越好。那些人已經知道他還活著,不會放過他的。”
蘇芊芊沉默良久,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枚陰佩,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柳如眉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當年我從賬冊上撕下的一頁,藏在玉佩裡。上麵記錄了幾個名字,其中就有……昭陽公主。”
蘇芊芊接過紙,上麵果然列著幾個名字,還有數額。昭陽公主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麵跟著一串數字——五十萬兩。
“這頁紙,足以讓她身敗名裂。”柳如眉道,“但我一直不敢拿出來,因為我知道,一旦拿出來,就是魚死網破。”
“那現在呢?”
“現在……”柳如眉看向窗外,“阿寶還活著,我沒什麼可怕的了。蘇姑娘,這頁紙你拿去,怎麼用,隨你。”
蘇芊芊將紙收好,起身:“柳姑娘,你願意作證嗎?”
“作證?”
“指證公主和那些大臣。”蘇芊芊看著她,“隻有這樣,才能真正救阿寶。”
柳如眉臉色白了:“不……不行。他們會殺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