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綢緞莊時,蘇芊芊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柳如眉給的那枚陰佩此刻正貼著她胸口放著,玉佩冰涼,卻燙得她心慌。雅間裡那些話還在耳邊回蕩——“有人要殺他”、“隻有離開才能活命”、“有命拿沒命享”……
“蘇姑娘?”林掌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歇?”
蘇芊芊勉強笑笑:“沒事。賬目可清點完了?”
“清了,都在這兒。”林掌櫃遞過冊子,欲言又止,“方才……靖王府來人了。”
“誰?”
“公主府的嬤嬤。”林掌櫃壓低聲音,“說是奉公主之命,來查鋪子近半年的賬,尤其是……”他頓了頓,“尤其是您經手的這幾筆。”
蘇芊芊心頭一凜。昭陽公主動作好快,這是要抓她把柄了。
她翻開賬冊,指尖在那些虛報的數目上劃過。這本是她計劃中威脅李執意的籌碼,如今卻可能成為公主對付她的刀。
“嬤嬤還在嗎?”
“在前廳等著呢。”
蘇芊芊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我去見見。”
前廳裡,坐著個穿深藍比甲的嬤嬤,五十上下,麵容肅穆,見蘇芊芊進來,隻微微頷首:“蘇姑娘。”
“嬤嬤是奉公主之命而來?”蘇芊芊在她對麵坐下,讓夥計上茶。
“正是。”嬤嬤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公主說了,靖王府的產業,將來都是要入公主府的。如今既然有人代管賬目,自然要查個清楚明白,免得將來有什麼說不清的。”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狠——蘇芊芊隻是個“外人”,沒資格碰靖王府的錢。
蘇芊芊接過那張紙,上麵列著十幾條賬目問題,條條指向她這些日子經手的大額款項。有些問題她確實知道,是李執意故意留下的破綻;有些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這些……”她皺眉。
“姑娘若有疑問,可去公主府當麵解釋。”嬤嬤站起身,“公主說了,明日午時,她在府中等姑娘。若姑娘不來……”她笑了笑,“那便隻能請京兆尹的人來請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送走嬤嬤,蘇芊芊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熙攘人流,隻覺得渾身發冷。
前有柳如眉警告的追殺,後有公主的步步緊逼,李執意的態度曖昧不明,腹中孩子一日日長大……
逃,還是留?
“娘親!”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蘇芊芊轉頭,見阿寶從馬車裡探出頭,朝她揮手。李執意騎馬跟在車旁,一身玄色常服,襯得麵色愈發冷峻。
“你怎麼來了?”蘇芊芊快步上前,將阿寶抱下車。
“李叔叔說帶我來接娘親。”阿寶摟著她的脖子,小聲道,“娘親,李叔叔今日教我寫字了,寫的是‘安’字。他說,平安的安。”
平安。蘇芊芊心中一酸。
李執意下馬走過來,看了眼鋪子裡:“方才公主府的人來了?”
“嗯。”蘇芊芊點頭,“讓我明日去公主府解釋賬目。”
李執意眸色一沉:“不必去。”
“可……”
“我說不必去便不必去。”他語氣不容置疑,轉身上馬,“回府。”
回府的馬車上,阿寶睡著了,小腦袋枕在蘇芊芊腿上。蘇芊芊輕輕撫著兒子的頭發,目光卻落在窗外李執意的背影上。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明知公主在施壓,卻還要護著她。是因為阿寶,還是……真有幾分情意?
胸口那枚陰佩硌得生疼。柳如眉給的三日期限,明日便是第二日。她必須做出決定。
回到西廂,李執意沒有跟來,隻讓侍從送來一個錦盒。蘇芊芊打開,裡麵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還有一張字條:“明日戴這支。”
這是要她盛裝赴約,與公主正麵交鋒?
蘇芊芊拿起步搖,沉甸甸的,做工精細,該是宮中賞賜之物。李執意給她這個,是在表明立場——她是他要護的人。
可她能信嗎?
夜裡,她哄睡阿寶,獨自坐在燈下,將那枚陰佩取出細看。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內側刻著極小的字,需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她取來李執意書房借的西洋鏡,對準燭火。
字是反刻的,讀來費力:“丙寅年七月初三,子時,西郊皇莊。”
丙寅年——正是十年前。七月初三,是大火前三日。西郊皇莊……那不是先帝賜給靖王老王爺的莊園嗎?
柳如眉說玉佩裡藏著秘密,這便是了。可這行字是什麼意思?大火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正沉思,窗外又傳來叩擊聲。
還是三短一長。
蘇芊芊心頭一跳,猶豫片刻,推開窗。這次來的不是黑衣人,而是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眉順眼,手裡捧著一托盤點心。
“姑娘,這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丫鬟將托盤遞進來,在蘇芊芊接過的瞬間,飛快往她手心塞了張紙條。
蘇芊芊會意,關窗展開紙條:“明日公主府有變,勿去。柳。”
柳如眉的人?她竟能把手伸進靖王府?
蘇芊芊燒了紙條,看著那碟桂花糕,隻覺得每塊都像毒藥。
這府裡,到底有多少雙眼睛?
第二日,蘇芊芊還是去了公主府。
不是她想去,是不得不去。辰時剛過,公主府的馬車便候在了李府門口,兩個嬤嬤立在一旁,態度恭敬卻強硬:“公主有請,蘇姑娘請吧。”
李執意不在府中,林婉倒是出來了,倚著門笑:“蘇姑娘可要好好向公主解釋清楚,莫要丟了靖王府的臉麵。”
蘇芊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牽著阿寶的手上了馬車。
阿寶今日格外安靜,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袖:“娘親,阿寶怕。”
“不怕。”蘇芊芊摟緊他,“有娘親在。”
馬車駛過街市,阿寶忽然小聲道:“娘親,李叔叔讓阿寶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
“他說,”阿寶湊到她耳邊,“‘信我一次’。”
蘇芊芊心頭一震。
信他一次?信什麼?信他能護住她們母子,還是信他另有安排?
公主府氣派非常,朱門高牆,門前石獅威風凜凜。蘇芊芊牽著阿寶下車,隨著嬤嬤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一處水榭。
昭陽公主正坐在水榭中撫琴,琴聲淙淙,如流水過石。見她們來了,琴聲未停,隻抬眸瞥了一眼。
一曲終了,她才緩緩開口:“蘇姑娘來了。坐。”
蘇芊芊福身行禮,在石凳上坐下。阿寶緊緊挨著她,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孩子倒乖巧。”昭陽公主看向阿寶,“叫什麼名字?”
“回公主,叫阿寶。”
“阿寶……”昭陽公主重複一遍,笑了,“好名字。來,到本宮這兒來。”
阿寶看向蘇芊芊,見她點頭,才怯生生走過去。
昭陽公主拉住阿寶的手,仔細端詳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長得……倒是周正。”她從腕上褪下一隻金鐲,套在阿寶手腕上,“見麵禮。”
金鐲沉甸甸的,阿寶卻像被燙到般縮回手:“阿寶不能要。”
“為何?”
“娘親說,不能隨便收彆人的東西。”
昭陽公主笑容淡了:“本宮是‘彆人’?”她看向蘇芊芊,“蘇姑娘教得真好。”
蘇芊芊垂眸:“公主謬讚。”
“不是謬讚,是真話。”昭陽公主鬆開阿寶,讓他回到蘇芊芊身邊,“能把一個偷來的孩子教得這般知禮,蘇姑娘確實有本事。”
這話如驚雷炸響。
蘇芊芊猛地抬頭:“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昭陽公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十年前靖王府彆院大火,小公子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些年靖王找了十年,卻不知人就在眼前。”她放下茶盞,目光如刀,“蘇姑娘,你說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蘇芊芊臉色煞白,手心裡全是汗。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公主……”她聲音發顫。
“彆急,本宮還沒說完。”昭陽公主站起身,走到水邊,看著池中錦鯉,“本宮還知道,你腹中的孩子不是靖王的。四個月前那晚在彆院的人,另有其人。”
她轉過身,盯著蘇芊芊:“你說,若這些事傳出去,你會是什麼下場?阿寶又是什麼下場?”
蘇芊芊將阿寶摟進懷裡,渾身發抖。
“不過——”昭陽公主話鋒一轉,“本宮可以幫你。”
“幫我?”
“對。”昭陽公主走回她麵前,俯身低語,“隻要你答應本宮一個條件,本宮不僅可以保守秘密,還可以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帶著阿寶遠走高飛,去過安穩日子。”
“什麼條件?”
“離開靖王。”昭陽公主一字一句道,“永遠不再見他。”
蘇芊芊怔住。
“你不是一直想走嗎?”昭陽公主直起身,語氣恢複平靜,“本宮給你機會。明日此時,城北碼頭有艘船南下,船票本宮已備好。你帶著阿寶上船,從此天高海闊,再不必擔驚受怕。”
她遞過一張銀票:“這是五千兩。夠你們母子衣食無憂一輩子。”
五千兩。蘇芊芊看著那張銀票,手微微顫抖。
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數目。有了這筆錢,她可以帶阿寶去江南,買個小院,開個繡莊,過安穩日子。不必再騙人,不必再擔驚受怕。
可是……
她看向懷裡的阿寶。孩子似乎聽懂了什麼,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小臉埋在她懷裡。
“公主為何要幫我?”蘇芊芊問。
“幫你?”昭陽公主笑了,“蘇姑娘想多了。本宮不是在幫你,是在幫自己。”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靖王隻能是本宮的駙馬。任何擋路的人,本宮都會清除。”
原來如此。不是好心,是鏟除障礙。
“若我不答應呢?”蘇芊芊抬眸。
昭陽公主笑容更冷:“那明日此時,京兆尹就會收到密報——十年前靖王府盜竊案告破,人贓並獲。蘇姑娘,你說盜竊皇親、拐帶世子,該判什麼罪?淩遲?還是誅九族?”
誅九族。蘇芊芊沒有九族可誅,可阿寶呢?她腹中的孩子呢?
“我給你一日考慮。”昭陽公主轉身,“明日此時,要麼上船,要麼下獄。你自己選。”
從公主府出來時,已是午後。
蘇芊芊牽著阿寶走在街上,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五千兩銀票在袖中沉甸甸的,像塊燒紅的烙鐵。
“娘親,”阿寶小聲問,“公主說的是真的嗎?阿寶真的是……偷來的?”
蘇芊芊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兒子:“阿寶,你聽娘親說——無論你是不是娘親親生的,這六年,娘親待你如何?”
“娘親待阿寶最好。”阿寶眼眶紅了,“可是……可是如果阿寶讓娘親有危險,阿寶寧願……”
“沒有如果。”蘇芊芊打斷他,將他緊緊摟進懷裡,“你是娘親的兒子,永遠都是。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話雖如此,她卻知道,眼前已是絕境。
公主的威脅不是虛張聲勢。若真鬨到京兆尹,她必死無疑,阿寶也會被奪走。
逃,似乎是唯一生路。
可是……李執意那句“信我一次”,又是什麼意思?
正彷徨間,一輛馬車停在身旁。車簾掀起,李執意坐在裡麵:“上車。”
蘇芊芊猶豫一瞬,還是帶著阿寶上了車。
馬車緩緩駛動,車內一片沉默。阿寶累極了,靠在蘇芊芊懷裡睡著了。
良久,李執意才開口:“公主找你說什麼?”
蘇芊芊看向窗外:“王爺不是都猜到了嗎?”
李執意沉默片刻:“她給你多少錢?”
“五千兩。”
“倒是大方。”李執意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答應了?”
“若我答應了呢?”蘇芊芊轉回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