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被輕輕放在最近的沙發上。
“下次記得穿鞋。”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聽不出情緒。
她訥訥應了一聲,一動不敢動。
方才那股質問的勇氣早已消散,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記住了。”
謝裴燼在她身旁坐下,沒有立刻回答剛才的問題,而是伸手握住她冰涼的腳踝。
林苒下意識想縮回,卻被他穩穩握住。
“涼。”他言簡意賅,掌心溫熱地覆在她腳背上。
這個動作太過親密,林苒耳根微微發燙。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你剛才問的問題,”謝裴燼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答案是有。”
林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家酒店,是田口心腹名下的產業,所有員工都經過嚴格篩查,不是他的親信,就是被高薪聘請為他做事的前科人員。”他頓了頓,“包括那些服務員和廚師。”
“可是報告裡……”
“報告隻會記錄表麵事實。”謝裴燼鬆開她的腳踝,向後靠進沙發,“周家那份刻意模糊了這部分信息,陸家根本沒去查。裴家和王家倒是查到了,但出於某些考慮,當年沒有寫進正式報告。”
林苒怔怔聽著。
所以那一百多條“無辜”的人命,其實並不無辜?
“但這不代表我做的事就是對的。”謝裴燼忽然說。
她看向他。
“用三百多條人命換一個人,無論那些人是什麼身份,從法律上講都是錯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彆人的事,“所以我不辯解,也不反駁。”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做?”謝裴燼接過她的話,唇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因為有些事,不是用對錯就能衡量的。”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遙遠:“章振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他女兒四歲生日那天,我送給她一個會說話的洋娃娃。”
林苒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我趕到的時候,洋娃娃躺在女孩懷裡,沾滿了她的血。”謝裴燼收回視線,看向她,“所以你說,我該怎麼做?”
該遵守規則,眼睜睜看著凶手逍遙法外?
還是打破規則,哪怕雙手沾滿鮮血?
“最重要的是,田口表麵上為母親慶生挑釁警方,其實是在進行一場大規模運毒。他們以進口奶油蛋糕為幌子,上千斤毒品就藏在酒店的冷櫃車裡。”
“我來不及通知上級——還有幾分鐘,那些裝著毒品的冷櫃車就會離開酒店,分散到各處。”
林苒輕聲問:“當時這些隱情...外公為什麼不替你解釋?”
謝裴燼沉默片刻:“那時國際形勢緊張,國內未知病毒泛濫,更不能讓本就如驚弓之鳥的民眾知道內幕。而且,我已經犯了錯,不能再讓父親為我的選擇買單。”
謝裴燼笑的釋然,“認下,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結果。”
林苒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種矛盾感的來源——他不是天生冷血,隻是選擇了用最極端的方式,去踐行自己心中的“正義”。
哪怕代價是背負罵名,哪怕代價是眾叛親離。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
謝裴燼看著她,忽然問:“那你現在怕我嗎?”
林苒想了想,搖頭:“不怕。”
“為什麼?”
“因為...”她停頓片刻,認真地說,“如果是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謝裴燼的眸光微微一沉。
像,夜色浸入深潭。
他傾身靠近。
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沙發扶手上,將她整個人籠在自己的陰影裡。
這個距離太近。
近到林苒能看清,他眼底映著的自己倒影。
近到他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