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又似無意道:“說來也巧,下官昨日申時路過舊邸,見司馬公那位侄孫正在門外與人說話,神色匆匆。當時未在意,如今想來……”
蘇軾心頭一動:“與何人說話?”
“距離遠,看不清麵貌,隻知是個戴笠的瘦小身形,似少年。”蔡京歎道,“誰知夜間便遭不測。可惜,可惜。”
戴笠的瘦小身形——與更夫所見吻合。
蘇軾盯著蔡京:“蔡起居既目睹,何不報官?”
“已向開封府備案了,”蔡京微笑,“職責所在。”
他再一拱手,翩然離去。黃庭堅望著他背影,皺眉:“此人笑容,總讓人覺得……不舒服。”
蘇軾不語。蔡京的話,看似提供線索,實則將“戴笠少年”推到台前。而更夫亦見少年——若此少年存在,他是否就是遞信之人?是否與火災有關?
而蔡京,為何“恰巧”路過舊邸?
書房密議
午後,蘇軾府邸書房。
黃庭堅、秦觀皆在。秦觀麵色發白:“子瞻,此事分明是衝你而來。殘頁、無人證的半柱香、神秘的約信——環環相扣。”
蘇軾展開那張素箋,再次細看。紙是尋常竹紙,墨是市麵常見的鬆煙墨,無特征。字跡工整,卻刻意改變筆鋒,難以辨認。
“遞信之人,身形瘦小如少年,”蘇軾沉吟,“蔡京所見,更夫所見,皆為此人。此人是誰?為何約我?若真要害我,何必約在起火前?若不想害我,又為何遞信後不見蹤影?”
黃庭堅道:“或許遞信者與縱火者並非同一人。有人約你前往,另一人卻縱火殺人,欲嫁禍於你。”
“那死者司馬樸,”秦觀接口,“他為何出現在舊宅?真是整理遺物,還是另有圖謀?”
窗外傳來腳步聲,小坡端茶進來。少年今日格外沉默,放下茶盞時,手微微一顫,茶水濺出幾滴。
“怎麼了?”蘇軾問。
小坡低頭:“沒、沒事……隻是昨夜沒睡好。”
蘇軾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想起他自小體弱,溫言道:“若不適,便去歇著吧。”
小坡應聲退出,關門時,目光飛快地掃過案上素箋。
秦觀壓低聲音:“子瞻,你這書童近日似乎心神不寧。”
蘇軾搖頭:“他還是個孩子,許是被昨夜火災嚇著了。”
但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
程府訪客
同一時間,程頤府中。
書房內燃著檀香,程頤正與得意門生楊時對弈。楊時落下一子,輕聲道:“先生,今日朝上,蘇軾似對您有所懷疑。”
程頤盯著棋盤,緩緩道:“他疑我,我亦疑他。但真凶,恐在第三方。”
“先生是指……”
“新黨餘孽未絕,”程頤拈起黑子,“司馬光去世後,舊黨雖掌權,但新黨在地方、軍中仍有勢力。他們最願見蜀洛相爭,兩敗俱傷。”
楊時恍然:“所以此案,不論嫁禍蘇軾還是先生,隻要挑起蜀洛矛盾,便得利?”
程頤點頭:“屍身上的殘頁,筆跡摹仿蘇軾,但太過刻意。真正的高手嫁禍,會做得更自然。此案手法,反倒像急於讓我們互相猜疑。”
他落下棋子:“你去查兩件事:第一,司馬樸返京後見過哪些人;第二,舊邸附近近日有無陌生麵孔出沒,特彆是身形瘦小者。”
楊時應下,又道:“還有一事……學生聽聞,蘇軾的書童小坡,昨日曾去城西當鋪典當物品。”
程頤抬眸:“何物?”
“未知。但時間恰是火災後不久。”
書房內檀香煙縷筆直上升,程頤沉默良久,道:“暫勿聲張,暗中留意即可。記住——此時妄動,便正中下懷。”
楊時行禮退出。程頤獨自坐在棋盤前,黑白子交錯如亂局。
他想起元祐初年,司馬光病榻前的話:“伊川(程頤)、子瞻,皆國士也。然性不相合,恐為小人所乘。”
當時他不以為然,如今……
窗外秋風蕭瑟,卷落一地梧桐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