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紫宸殿。
百官肅立,香爐中青煙筆直上升。太皇太後高滔滔端坐簾後,雖已年過五旬,目光仍銳利如昔。
開封府尹範純仁出列,奏報司馬光舊邸火災及焦屍案。當“蘇軾《水調歌頭》殘頁”幾字出口時,殿內氣息陡然一凝。
禦史中丞李之儀率先發難:“陛下,此事蹊蹺。司馬公舊宅無故起火,屍身偏有蘇學士詞作——莫非有人欲借司馬公之名,行構陷之實?”
他是蜀黨中人,意在為蘇軾開脫。
洛黨一方豈肯沉默?左司諫朱光庭跨步出列,聲音洪亮:“李中丞此言差矣!殘頁在屍身胸口,顯是死者緊握之物。若說構陷,何須如此?依臣之見,當嚴查蘇學士昨夜行蹤!”
簾後傳來高滔滔平靜的聲音:“蘇學士何在?”
蘇軾從文官隊列中走出,躬身:“臣在。”
“昨夜你在何處?”
“臣昨夜與黃庭堅、秦觀等人於豐樂樓飲宴,亥時前歸家。”蘇軾答得坦然,“期間曾離席半柱香,於後院透氣,其餘時間皆有人證。”
“半柱香?”朱光庭抓住話柄,“半柱香足以往返城北!蘇學士離席時,可有人證?”
蘇軾沉默片刻:“無人跟隨。”
殿內響起低語聲。洛黨眾人交換眼色,程頤立於隊列前端,麵色肅然,並未回頭。
“程卿,”高滔滔點名,“你如何看?”
程頤轉身,向簾後一揖,聲音沉緩:“陛下,查案當憑證據,非臆測。殘頁之事固奇,然筆跡可摹,現場可偽。唯死者身份、死因、火源三者為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軾:“然蘇學士既無人證,依律當暫避嫌,配合有司調查。”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指責蘇軾,也未偏袒,隻強調程序。但“避嫌”二字,已隱含壓力。
蘇軾抬眼,直視程頤:“程公所言極是。然臣有一問——程公何以知悉起火細節?莫非昨夜亦在舊邸附近?”
殿內嘩然!
程頤麵色一沉:“蘇子瞻,你此言何意?”
“無意,”蘇軾拱手,“隻是好奇。火災消息傳入宮中不過寅時,程公卻似對‘屍身胸口殘頁’之事已知曉——方才範府尹奏報時,並未提及殘頁在何處發現。”
眾人這才回味過來:是啊,範純仁隻說了“發現殘頁”,程頤如何知是“胸口”?
程頤眼中寒光一閃:“老臣聽聞,乃是從開封府衙役處得知。蘇學士莫非疑我與此案有關?”
“不敢,”蘇軾語氣平靜,“隻是希望程公亦‘避嫌’。”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殿內空氣仿佛凝固。蜀洛兩黨官員各自屏息,新黨隊列中,蔡京垂目而立,唇角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高滔滔輕咳一聲:“夠了。”
殿內頓時肅靜。
“範卿,”她道,“此案由開封府全力偵辦,限十日內查明。蘇學士、程學士皆朝廷棟梁,不得無端猜疑。退朝。”
廊下暗語
退朝後,百官魚貫出殿。
蘇軾走在漢白玉階上,秋陽刺眼。黃庭堅從後趕上,低聲道:“子瞻,今日朝上險矣。”
“清者自清,”蘇軾淡淡道,袖中手指卻微微收緊。
前方,程頤正與幾名洛黨官員說話,見蘇軾走來,停下話頭。兩人對視一眼,程頤頷首示意,目光複雜——有關切,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擦肩而過時,程頤低聲道:“子瞻,小心暗箭。”
蘇軾腳步一頓:“程公何出此言?”
“有人欲激化蜀洛之爭,你我皆棋子。”程翊說罷,便轉身離去。
蘇軾立在原地,咀嚼這句話。黃庭堅小聲道:“程伊川(程頤號)雖迂,但非陰險之人。他此言,似有警示之意。”
正說著,蔡京緩步走近。他是新黨餘脈,但在元祐年間低調蟄伏,現任起居郎,常在宮中行走。
“蘇學士,”蔡京拱手,笑容溫和,“昨夜受驚了。”
蘇軾回禮:“蔡起居何指?”
“聽聞司馬公舊宅失火,思及蘇學士曾受司馬公知遇,必是心痛。”蔡京語氣真誠,“若有需要下官協助之處,儘管開口。”
“多謝蔡起居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