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坡咽了口唾沫:“是、是門房老張說的,他侄子住在城北……”
“可我問過老張,他說昨夜並未與你交談。”蘇軾目光如炬,“你究竟從何得知?”
小坡臉色煞白。
“還有,”蘇軾繼續道,“今日秦學士說你心神不寧。你袖口沾有墨漬,似是臨摹字帖所染——但你平日並不習字。你臨摹什麼?”
小坡腿一軟,跪倒在地。
王朝雲不忍,輕聲道:“小坡,若有苦衷,便說出來,老爺不會怪你。”
少年抬起頭,眼中湧出淚:“老爺……夫人……我、我昨夜……確實去了舊邸附近。”
他斷斷續續說出經過,卻隱瞞了拾得玉佩一事,隻說看見屍首和火光,嚇得逃跑。
蘇軾聽完,沉默良久:“你看見屍首時,可還有旁人在場?”
“沒、沒有。隻有那具屍首,胸口有張紙,旁邊花瓶碎了。”
“那張紙,你可看清內容?”
小坡搖頭:“天黑,看不清。”
蘇軾起身,走到他麵前:“小坡,你自小在我身邊,我視你如子侄。今日起,你暫不必在書房伺候,去後院幫雜役吧。”
小坡怔住,隨即磕頭:“老爺,我知錯了,求您彆趕我走……”
“不是趕你,”蘇軾語氣緩和,“此事牽連甚大,你在前院,恐有危險。去吧。”
小坡含淚退出。王朝雲輕歎:“他還是個孩子。”
“正因是孩子,才容易被人利用。”蘇軾望向窗外夜色,“今夜之事,莫要外傳。明日,我需去見一個人。”
“誰?”
“程頤。”
暗夜私語
子時,程頤府邸後門。
蘇軾披著鬥篷,叩響門環。片刻,側門打開,楊時迎出:“蘇學士,先生已等候多時。”
書房內,程頤煮茶相待。兩人對坐,燭光映著兩張同樣疲憊的麵孔。
“伊川公,”蘇軾開門見山,“今日內子(王朝雲)告知,司馬樸曾調戲於她,並以《錢塘集》手稿相脅。”
程頤斟茶的手一頓:“《錢塘集》?”
“正是。司馬樸手中,似有我當年諷喻詩的手稿,可曲解為謗君。”蘇軾盯著他,“此事,程公可知?”
程頤緩緩放下茶壺:“不知。但司馬樸返京後,確曾拜訪洛黨數人,言及‘蘇軾詩文有違臣道’。老夫隻當他是妄言,未加理會。”
“他拜訪之人中,可有蔡京?”
程頤抬眸:“有。蔡京雖屬新黨,但常與各派往來。司馬樸見他那日,我在翰林院偶遇,蔡京說‘司馬公子有要事相商’,神色如常。”
蘇軾飲了口茶:“程公以為,司馬樸之死,與《錢塘集》手稿有關否?”
“難說,”程頤沉吟,“但若手稿真在舊邸,火災後恐已不存。縱火者或許正是要銷毀證據。”
“那為何留殘頁嫁禍於我?”
“或許……”程頤目光深邃,“縱火者本意並非嫁禍,而是警告。殘頁是提醒你——你的詩文,可成利器,亦可成枷鎖。”
窗外傳來打更聲,悠長淒涼。
蘇軾起身:“程公,蜀洛之爭,是否該暫息了?”
程頤亦起身,拱手:“正有此意。真凶在暗,你我在明,若再相鬥,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兩人對視,眼中皆有複雜情緒。政見雖異,此刻卻同陷危局。
蘇軾離去後,程頤獨坐書房。楊時進來,低聲道:“先生真信蘇軾?”
“信與不信,已不重要,”程頤望向夜空,“重要的是,有人欲毀元祐政局。蘇軾若倒,蜀黨潰散,洛黨獨木難支,新黨必卷土重來。”
他頓了頓:“你去查蔡京近日行蹤。記住,暗查。”
楊時應聲退下。程頤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字:
漁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