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接過圖紙,起身:“多謝。”
“還有一事,”蔡京送至門邊,輕聲道,“蘇公可知,書童亦會長大?”
蘇軾腳步一頓。
“小坡那孩子,我看著可憐。他娘親病重,他拾得玉佩不敢聲張,又被人脅迫……”蔡京歎息,“但孩子終究是孩子,容易被人利用。蘇公還需多留心。”
言罷,拱手作彆。
蘇軾站在茶樓外,秋陽刺眼。手中圖紙沉甸甸的,蔡京的話在耳邊回響。
每一句都像好意,每一句都藏機鋒。
這個始終微笑的起居郎,究竟在下一盤怎樣的棋?
假山石匣
蘇軾沒有立即回府,而是繞道去了舊邸。
白日下的廢墟更顯淒涼,開封府的封條貼在殘門上。他從側牆破損處潛入,按圖紙所示,找到後園假山。
假山已被燒得焦黑,但結構尚存。他在東南角的石縫中摸索,果然觸到機括。輕輕一按,假山底座滑開一方石蓋,露出內裡石匣。
匣未上鎖。打開,內有一卷手稿,紙張泛黃,墨跡遒勁——正是蘇軾親筆的《錢塘集》部分詩稿!
他快速翻閱,心臟驟停。
稿中多首詩旁,被人用朱筆批注,曲解詩意。如《山村》中“竹籬茅舍自甘心”一句,被批:“甘心隱逸,是不滿朝政乎?”《觀潮》中“怒濤卷霜雪”旁批:“以潮喻民變,其心可誅!”
最要命的是《青苗歎》全詩被圈出,頁腳批:“此詩直指先帝新法,謗君無疑。蘇軾其罪當誅!”
筆跡……竟是程頤的?
蘇軾手指發顫。他認得程頤的字,這朱批雖刻意摹仿,但筆鋒間的頓挫習慣,確是程門楷法特征。
手稿是真的,批注是假的——但若此稿曝光,誰會在意批注真偽?人們隻會看到:程頤在蘇軾詩稿上批注“其罪當誅”,而手稿藏在司馬光舊邸。
這意味著:要麼程頤早知手稿存在,欲以此為罪證;要麼蘇軾與程頤合謀,將手稿藏於司馬光宅中,陷害司馬公。
無論哪種,都是死局。
“好毒的計……”蘇軾喃喃。他將手稿卷起,正要收起,忽聽假山後傳來腳步聲。
“蘇學士好雅興。”
程頤從殘垣後走出,麵色沉肅。他身後跟著楊時,兩人顯然已來多時。
程頤的質問
假山前,三人對峙。
秋風吹動焦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程頤的目光落在蘇軾手中的手稿上:“蘇學士手中何物?”
蘇軾沒有遮掩,直接遞過:“程公自己看。”
程頤展開,看到朱批時,瞳孔收縮:“這……這不是老夫筆跡!”
“但形神俱似,”楊時在一旁低聲道,“學生乍看之下,也以為真是先生所批。”
程頤抬頭,眼中怒火翻湧:“蘇子瞻,你可是懷疑老夫構陷於你?”
“若我懷疑,便不會將此稿示公。”蘇軾平靜道,“程公細看,批注的墨色較新,紙頁邊緣有反複折疊的痕跡——此稿近日必被人取出,添加批注後,再放回原處。”
程頤細察,果然。他臉色稍緩,但依然嚴厲:“你如何找到此處?”
蘇軾出示蔡京所贈圖紙:“蔡起居提供的。”
“蔡京?”程頤與楊時對視,皆看到驚疑。
“正是。他說,不願見蜀洛相爭,漁翁得利。”蘇軾將茶樓對話簡述。
程頤聽完,沉默良久:“他在挑撥。先讓你找到手稿,見批注疑我;再讓我‘恰巧’撞見你取稿,疑你栽贓。如此,你我必生嫌隙。”
楊時恍然:“所以縱火、殺司馬樸、摹殘頁、假批注……皆是同一人所為?目的就是讓先生與蘇學士互鬥?”
“不止,”程頤冷笑,“此人還欲將司馬公牽扯進來。手稿藏在司馬公舊宅,批注摹仿我的字——這是要將蜀、洛、舊黨元老一網打儘。”
蘇軾心頭發寒:“新黨餘孽有如此能量?”
“若是餘孽,或許沒有。”程頤目光如炬,“但若朝中有人暗通新黨,裡應外合呢?”
三人同時想到一個名字:蔡京。
他表麵中立,實則與新黨藕斷絲連;他提供圖紙,看似幫忙,實則是推動他們踏入陷阱;他處處暗示程頤可疑,卻又在程頤麵前扮演調和者。
“但他為何如此?”楊時不解,“攪亂朝局,於他有何好處?”
程頤望向皇宮方向:“元祐四年,太皇太後年事漸高,官家(哲宗)即將親政。有人想在此之前,清除所有障礙。”
官家親政後,很可能重新啟用新黨。而蘇軾、程頤這般舊黨中堅,自然是眼中釘。
“好大一盤棋,”蘇軾喃喃,“你我皆是棋子。”
程頤將手稿遞還:“此稿你收好,莫要再藏於此地。至於蔡京……”
他頓了頓:“老夫自有計較。”
離開舊邸時,日已西斜。蘇軾回頭望去,廢墟如巨獸匍匐,陰影漸長。
蔡京的棋局已布好,下一步,他會如何落子?
而執棋者,真的隻有他一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