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箋餘燼
當夜,蘇軾書房。
手稿平鋪案上,燭光映著朱批,刺目如血。王朝雲侍立一旁,臉色蒼白如紙。
“官人,妾身……妾身還有一事未說。”她聲音微顫。
蘇軾抬頭:“何事?”
王朝雲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幾片燒焦的紙屑,最大的一片不過指甲蓋大小。
“這是司馬樸那日塞給妾身的紙條,妾身當時慌亂,未全燒儘。這幾片落在香爐邊緣,今早整理時才看見。”
蘇軾小心拈起碎片,就著燭光辨認。焦痕嚴重,但依稀可辨幾個字:
“……稿在……東廂……假山……石……”
“東廂假山石,”蘇軾拚出,“正是今日找到手稿之處。司馬樸當時便告知了你藏稿地點。”
“是,”王朝雲垂淚,“但妾身害怕,未敢說出。且那日回來後,小坡似乎看見妾身燒紙條,妾身更不敢聲張。”
蘇軾想起小坡近日異常——難道他不僅拾得玉佩,還知曉紙條內容?
“小坡可問過你什麼?”
“問過。他說:‘夫人燒的是什麼?是不是有人威脅您?’妾身隻說是不重要的廢紙。”王朝雲哽咽,“官人,妾身隱瞞至此,險些釀成大禍……”
蘇軾扶她坐下:“不怪你。此事背後之人,算計極深。即便你早說,他們也必有後招。”
他凝視紙屑,忽然注意到碎片邊緣有極淡的墨跡,並非字跡,而是一個圖案——像是半個印章。
“這是……”
“像是印泥的痕跡,”王朝雲細看,“但紙條上並無印章。”
蘇軾取來放大琉璃片,仔細觀察。焦痕之下,印泥呈暗紅色,圖案是雲紋一角。雲紋中央,有個小小的“監”字。
“將作監的印?”蘇軾想起,蔡京曾任將作監丞,掌管宮室建築。司馬光舊邸的圖紙,便來自將作監存檔。
若紙條上有將作監的印,說明它可能出自將作監的公文用紙——蔡京最易取得之物。
線索再次指向蔡京。
小坡的坦白
二更時分,小坡被喚至書房。
少年跪在案前,不敢抬頭。蘇軾將紙屑推到他麵前:“你可曾見過此物?”
小坡瞥了一眼,渾身一震:“這、這是夫人那日燒的……”
“你看見了?”
“看見了……但隻看見一角,上麵好像有字。”小坡伏地,“老爺,我……我還看見夫人燒紙條時,在哭。我想問,又不敢。”
蘇軾與王朝雲對視,眼中皆有痛色。這孩子心思細,卻因身份卑微,隻能將疑問壓在心底。
“小坡,”蘇軾溫聲道,“你拾得玉佩後,除了當鋪,可還見過其他人?或收到其他東西?”
小坡猶豫良久,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遞上:“前日……有人從門縫塞進這個。”
銅錢是普通的熙寧元寶,但背麵被人用刀刻了一個字:程。
“程?”蘇軾蹙眉,“程頤的程?”
“我不知道。但塞錢的人,還在門外說了句話……”小坡聲音發顫,“他說:‘若想活命,亥時三刻,舊邸梧桐樹下。帶上玉佩和你知道的一切。’”
又是亥時三刻,舊邸梧桐樹。
“你沒去?”
“我不敢……但我把銅錢收起來了。”小坡抬頭,眼中含淚,“老爺,我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利用了?我撿到玉佩,看見夫人燒紙條,又收到這銅錢……我好像成了關鍵證人,可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軾接過銅錢,指腹摩挲那個刻字。刀工粗糙,像是倉促而成。刻“程”字,意在暗示程頤是幕後主使?
但若真是程頤,何必如此明顯?
除非——有人故意刻此字,讓蘇軾疑心程頤。一如手稿上的朱批,玉佩上的“京”字。
嫁禍、反嫁禍、再嫁禍……層層迷霧中,每個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執棋者。
“小坡,”蘇軾輕歎,“從今日起,你搬來書房隔間睡。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離開府門半步。”
“老爺要囚禁我?”
“是保護。”蘇軾看向窗外夜色,“有人要讓你成為破局的關鍵。而我不願,你成為犧牲。”
小坡淚如雨下,重重磕頭:“小坡……謝老爺恩典。”
夜訪藥鋪
三更天,李誡獨自來到城西“濟世堂”。
藥鋪已打烊,他繞至後門,輕叩三下。良久,門開一線,掌櫃舉燈探出頭:“誰?”
“開封府李誡,有事請教。”
掌櫃慌忙迎入,內室簡陋,藥香彌漫。李誡開門見山:“前日托你傳話給蘇府書童的鬥笠人,你可還記得模樣?”
“記得……他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左手袖口有塊墨漬,形狀像朵梅花。”掌櫃比劃,“說話聲音嘶啞,像是故意壓著嗓子。”
“他給了你什麼?”
“五百文錢,還有這個。”掌櫃從抽屜取出一個紙包,內有一小撮藥粉,“他說,若那書童來抓藥,就將此藥混入其中。”
李誡麵色一凜:“這是何藥?”
“老夫驗過,是‘曼陀羅粉’,少量可鎮痛,過量則致幻昏迷。”掌櫃苦笑,“老夫不敢害人,便未放入。但那鬥笠人說……‘此藥能讓他說出真話’。”
真話?小坡若服下此藥,昏迷中可能吐露所見所聞——包括玉佩、紙條、乃至火災當夜的細節。
鬥笠人要的不是小坡的命,而是他口中的情報。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蔡大人要活的證人’。”掌櫃壓低聲音,“李大人,小老兒雖是一介草民,但也知此事牽扯重大。這藥粉和錢,我都未動,全在此處。”
李誡收好證物,又問:“鬥笠人左肩可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