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轉身時,左肩明顯下沉,像是舊傷。”
左肩微沉——與當鋪掌櫃描述一致。此人極可能是蔡京的親信,甚至可能是蔡京本人偽裝。
但蔡京身為起居郎,有必要親自做這些事嗎?
除非……他要確保萬無一失。
名單線索
四更時分,李誡回到開封府,範純仁仍在值房等候。
“如何?”範純仁問。
李誡將藥粉、銅錢、掌櫃證言一一呈上。範純仁聽完,長歎:“蔡京這是要逼小坡開口,坐實蘇軾或程頤的罪名。”
“但下官不解,”李誡道,“若蔡京是主謀,為何處處留下線索?玉佩、圖紙、藥粉……每一樣都指向他。這不像嫁禍,倒像……”
“倒像故意暴露。”範純仁接話,“有兩種可能:其一,他自信能掌控全局,即便有線索,也無人能動他;其二,他並非主謀,而是被人陷害。”
“陷害蔡京?誰有這般能耐?”
範純仁從案下取出一卷舊檔:“今日我調閱了元豐八年(神宗去世那年)的起居注。那時蔡京還是中書舍人,曾因起草詔書時‘用詞不當’,被司馬光當庭訓斥,貶至地方。”
“他因此懷恨?”
“或許。但更關鍵的是,”範純仁翻開一頁,“當時與他同時被貶的,還有一人——鄭俠。”
鄭俠!李誡想起數日前程頤提過的舊案:變法派官員鄭俠因獻《流民圖》遭流放,途中暴斃。
“鄭俠與蔡京有舊?”
“同為新黨,且皆因司馬光而貶。”範純仁指向一行小字,“鄭俠死前,曾留書蔡京,內容不詳。但此後蔡京便行為低調,直至元祐年間才漸回中樞。”
李誡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大人,您說鄭俠留下的‘名單’,會不會……與蔡京有關?”
範純仁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那份名單記錄了暗通新黨的舊黨官員,而蔡京的名字也在其上,”李誡越說越快,“那麼蔡京一切異常舉動,便說得通了——他要銷毀名單,或利用名單控製他人。”
名單在司馬光舊宅,司馬樸返京尋找,蔡京得知後,設計殺人奪名單獨縱火。但名單未找到,於是他又將目光轉向可能知情的蘇軾、程頤,以及意外卷入的小坡。
環環相扣。
“但這隻是推測,”範純仁合上案卷,“無實證。且若蔡京真是為名單而來,他如今應已得手——舊邸燒毀,名單若在,恐已化為灰燼。”
“除非……”李誡想起暗格中的劃痕,“名單不在暗格,而在彆處。司馬樸臨死前,可能將名單轉移了。”
轉移至何處?誰能知道?
兩人同時想到一個人:王朝雲。
司馬樸調戲她時,塞了紙條;紙條上有藏稿地點。那麼,他是否也在那時,透露了名單的線索?
夫人的抉擇
五更天,蘇軾臥房。
王朝雲服侍蘇軾更衣,準備早朝。燭光下,她眉間憂色未散。
“官人,”她輕聲道,“妾身昨夜夢見司馬樸了。”
蘇軾轉頭看她。
“他站在火中,胸口壓著殘頁,手裡卻拿著一卷名冊。”王朝雲聲音微顫,“他說……‘名單在詩裡’。”
名單在詩裡?
蘇軾驀然想起《錢塘集》中的詩句。他快步回書房,取出手稿,一頁頁翻閱。
忽然,他在《觀潮》一詩的空白處,發現極淡的鉛筆劃痕——不是批注,而是類似密碼的符號。
“這是……司馬光公年輕時慣用的密文!”蘇軾認出,“他將重要信息,以密文形式記在詩稿空白處。需對應他自編的《字韻譜》才能解讀。”
而《字韻譜》,天下隻有兩部原本:一部隨司馬光下葬,一部藏於舊邸。
舊邸已焚,譜在何方?
“官人,”王朝雲忽然道,“司馬樸那日塞紙條時,還說了句奇怪的話:‘若我不測,譜在東坡’。”
譜在東坡?
蘇軾怔住。東坡是他黃州墾殖之地的名字,也是他的號。司馬樸此言,是暗示《字韻譜》與他有關?
不,不可能。他從未見過此譜。
除非……譜在“東坡”二字所指的其他地方。
“京城可有地名含‘東坡’?”王朝雲問。
蘇軾搖頭。忽然,他想起什麼,快步走至書架,取下一部《蘇軾詩集》——這是書局刻印的版本,扉頁上,印著他的號:“東坡居士”。
他翻開扉頁,對著燭光細看。紙質厚實,但似乎……比尋常書頁略厚。
用小刀輕輕剖開夾層,一卷極薄的絹帛滑出。
展開,正是《字韻譜》手抄本!扉頁有司馬光親筆:“贈子瞻賢侄。詩可明誌,譜可藏真。望善用之。”
贈書時間,是元祐元年,司馬光去世前三月。
原來司馬光早已將譜贈他,隻是夾在詩集中,他從未察覺。而司馬樸知曉此事,臨死前留下“譜在東坡”的暗語。
“名單必在詩稿密文中,”蘇軾心跳加速,“而能解讀者,唯有我。”
他看向窗外,東方既白。
早朝在即,而手中這份《字韻譜》,可能是破局的關鍵,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該告訴誰?範純仁?程頤?還是……繼續隱瞞?
王朝雲握住他的手:“官人,無論作何抉擇,妾身隨你。”
燭火搖曳,映著兩人凝重的麵容。
名單之謎,即將揭開。
而揭開之時,風暴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