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再次駛上回城的路,這次的目的地,是位於城西文化區的李教授工作室。
李教授的工作室隱在一處鬨中取靜的老院子裡,青磚灰瓦,爬滿了碧綠的常春藤。
還未進門,便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陳舊紙張、木料和特殊清洗劑的味道,對明舒晚而言,這是讓她心安且熱血沸騰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斑駁的木門。
“李教授。”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久彆的忐忑和期待。
正在一張寬大工作台前,戴著老花鏡和白色棉質手套,小心翼翼處理著一塊青銅器殘片的老人聞聲抬起頭。
看到明舒晚,李教授嚴肅的臉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看到是她,立馬露出了笑容。
“舒晚?!”李教授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眼鏡,快步繞過工作台:“真是你這丫頭!”
明舒晚眼眶一熱,快步上前:“老師,對不起,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李教授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額角的創可貼上頓了頓,但沒有多問,隻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有些激動:“瘦了,也更穩重了,好,好!”
老人的寬容和理解,讓明舒晚險些落淚。
她用力眨回眼底的濕意,鄭重地說:“老師,我想回來,繼續跟您學習,做修複,這次我一定不會再半途而廢了。”
“好!有誌氣!”李教授連連點頭,滿是欣慰。
這時,他才注意到跟在明舒晚身後進來的周臣敘。
周臣敘安靜地站在門邊的光影裡,身形挺拔,氣質冷然,與這滿是古舊物件和書卷氣息的工作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位是?”李教授有些疑惑。
“李教授,這是我大哥,周臣敘。”明舒晚連忙介紹:“大哥,這位就是我的恩師,李教授。”
周臣敘上前一步,對李教授微微頷首,態度禮貌而疏離:“李教授,您好。”
李教授看著周臣敘,眼中掠過一絲審視和若有所思,但並未多問,隻是笑著點了點頭:“你好,舒晚的大哥,那就是自己人,隨意坐。”
就在這時,工作室裡間又走出一個人。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溫和儒雅,穿著淺灰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起,手上也戴著工作手套。
他看到明舒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舒晚?真的是你。”
“師兄!”明舒晚也笑了起來,笑容真切放鬆。
來人正是她大學時的同門師兄,顧言,也是李教授的得意弟子之一,如今已是工作室的中流砥柱。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顧言走到近前,語氣熟稔親切,目光關切地落在她臉上:“幾年不見,差點沒認出來,越來越漂亮了,不過這兒怎麼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示意。
“沒事,不小心碰了一下。”明舒晚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問道:“師兄還在忙那個宋代官窯的項目嗎?我走的時候好像剛有眉目。”
“早完工了,報告都發表了。”
顧言笑道,語氣帶著一貫的溫和耐心:“現在在做一個明代絹本的搶救性修複,難度不小,正需要人手,你回來得正好,老師念叨你好久了。”
兩人自然而然地敘起舊來,聊著分彆這些年行業內的變化,工作室的新項目,還有從前一起學習的趣事。
明舒晚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是她這幾天來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話也明顯多了起來。
周臣敘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坐下。
他依舊站在門邊那片相對昏暗的光影裡,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相談甚歡的兩人。
看著明舒晚在顧言麵前那鮮活靈動的表情,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他覺得這個女人,話還真是多到離譜。
不管是和誰都能立馬聊到一起。
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明舒晚一聊起來幾乎忘了時間,直到李教授看了看牆上的老式掛鐘,溫和地提醒:“舒晚啊,不早了,今天先到這兒,你剛回來,也彆太累著。”
明舒晚這才恍然回神,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正在仔細觀摩的一本修複筆記。
她環顧這間熟悉又增添了許多新痕跡的工作室,心裡終於有了回歸的踏實感。
“老師,師兄,那我……我先回去了。”她站起身,聲音有些不自覺的哽咽。
顧言也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她麵前,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了然地笑了笑,語氣像從前一樣溫和:“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說到要走就紅眼睛?以後天天都能來,還怕見不著我和老師?”
他頓了頓,從旁邊的工作台抽屜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動作自然熟稔:“快擦擦,多大的人了,讓人看見笑話我明天早點來,那個絹本修複的難點正好可以一起探討,我記得你以前處理過類似的文物。”
明舒晚接過紙巾,被他這麼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地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明天一定準時到,絕不遲到。”
她轉向李教授,鄭重地鞠躬:“老師,謝謝您還願意給我機會。”
李教授扶了扶眼鏡,眼中滿是慈祥:“傻孩子,回來就好路上小心。”
告彆了教授和師兄,明舒晚和周臣敘一前一後走出工作室的小院。夕
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舒晚還沉浸在重新回歸的激動和與故人重逢的溫暖中,眼角眉梢都帶著輕快的笑意,時不時回頭望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門。
周臣敘沉默地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將她所有的表情儘收眼底。
兩人上了車,明舒晚還沉浸在興奮裡,一邊係安全帶一邊忍不住說:“大哥,看到老師身體還那麼硬朗,師兄也還是那麼厲害,真好,我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她的話音在車廂略顯凝滯的空氣中漸漸低了下去,因為她察覺到周臣敘異常的沉默。
他靠著椅背,側臉對著窗外,下頜線似乎比來時繃得更緊了些。
車子緩緩駛入傍晚的車流,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地掠過車窗。
就在明舒晚猶豫著要不要找個話題時,周臣敘忽然冷不丁問了句:“你在誰麵前,都這麼容易感性嗎?”
明舒晚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下意識反問:“什麼意思?”
周臣敘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困惑的臉上,淡淡出聲:“這麼喜歡哭,你是愛哭鬼托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