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時,書脊巷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穿過巷弄,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像給青石板路綴上了細碎的金箔。林微言踩著落葉往陳叔的舊書店走,帆布鞋碾過枯葉的脆響,與巷尾傳來的評彈聲交織在一起,有種時光慢悠悠淌過的愜意。
沈硯舟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她掏出手機接起,聽筒裡傳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在忙嗎?李師傅說書修好了,我下午給你送過去?”
“不用麻煩了,”林微言停在老槐樹下,仰頭看枝椏間漏下的碎光,“我晚點自己去取吧,正好順路。”
“不順路。”沈硯舟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律所離書脊巷遠,你過來得繞半個城。乖乖在家等著,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去,嗯?”
最後那個尾音輕輕上揚,帶著點當年哄她的語氣。林微言耳根微熱,握著手機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樹皮:“那……好吧。”
掛了電話,她才發現陳叔正站在書店門口衝她笑,老花鏡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沈小子?”
“嗯。”林微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快步走進店裡。
舊書店裡彌漫著鬆煙墨和舊紙張混合的氣息,陳叔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線裝書,泛黃的封麵上寫著“民國二十三年版《隨園詩話》”。林微言蹲下身幫忙,指尖剛觸到書脊,就聽見陳叔慢悠悠地說:“前兒沈小子來借書,站在你常待的那個角落看了半晌,嘴裡還念叨著‘微言以前總說這本的批注有意思’。”
林微言的動作頓了頓。那個角落靠窗,陽光好的時候能在書頁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確實總在那兒看《隨園詩話》,還跟沈硯舟抱怨過批注的人“酸氣衝天”。沒想到過了五年,他還記得。
“陳叔,您彆打趣我了。”她把書摞好,指尖沾了點灰。
陳叔直起身捶捶腰,看著她笑:“丫頭,我這把老骨頭看人的眼光準著呢。當年沈小子為了給你淘那本《花間集》,在潘家園蹲了三天,被蚊子咬得滿腿包,回來還跟你說‘順手買的’。”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揪。她一直以為那本《花間集》是陳叔特意留給他的,從沒想過背後還有這樣的曲折。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像散落在時光裡的珠子,如今被一點點串起來,竟成了串溫潤的項鏈。
“他那時候總往我這兒跑,嘴上說‘幫微言看看有沒有稀見本’,其實啊,”陳叔往櫃台後走,端出兩杯熱茶,“是想打聽你今天去沒去圖書館,吃沒吃早飯。”
林微言捧著溫熱的茶杯,水汽模糊了視線。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巧合,全是他不動聲色的用心。
下午三點,沈硯舟準時出現在門口。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卻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與一身精英氣格格不入。林微言剛打開門,就聞到袋子裡飄出的甜香。
“桂花香糕,”沈硯舟把袋子遞過來,眼底帶著笑意,“你以前總說巷口張奶奶做的最好吃,我今早特意繞過去買的,還熱著呢。”
林微言接過袋子,指尖觸到他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他的手微涼,帶著常年握鋼筆的薄繭,她的指尖卻因為剛喝了熱茶,暖融融的。像電流竄過,兩人都迅速收回了手,空氣裡莫名多了點微妙的尷尬。
“書呢?”林微言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落在他另一隻手裡的木盒上。
“在這兒。”沈硯舟把木盒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小心翼翼地打開。修複好的舊書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花間集》的靛藍封皮上,暈開的墨痕被巧妙地修補過,“贈微言”三個字和星芒圖案清晰了許多,像蒙塵的珍珠被擦亮。
林微言拿起《花間集》,指尖拂過那些細密的修補痕跡,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修複古籍有多費工夫,一頁頁揭裱、補紙、托裱,得耗上多少耐心。
“李師傅說這書用的是宣州特供的藏經紙,市麵上少見,他特意托人從安徽帶了紙來補。”沈硯舟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你要是喜歡,以後淘到破損的古籍,都可以交給我。”
林微言抬起頭,正好撞進他的眼眸裡。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眼底的認真像浸在水裡的墨石,沉而亮。她突然想起陳叔的話,心裡那道結了五年的冰,好像在一點點融化。
“沈硯舟,”她輕聲說,“當年……你父親的病,後來怎麼樣了?”
沈硯舟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好了很多,現在在老家休養。那時候他急性心梗住院,手術費還差一大截,顧氏集團的案子能預付一筆高額律師費,我……”
“我知道。”林微言打斷他,聲音很輕,“那些文件裡寫了。”
沈硯舟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隻是低聲道:“對不起,微言。那時候我太急了,急著賺錢,急著證明自己能撐起這個家,卻把你推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愧疚,像根針輕輕紮在林微言心上。她放下《花間集》,看著他:“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怕。”沈硯舟抬起頭,眼底有她從未見過的脆弱,“怕你知道我家的窘境,怕你跟著我吃苦,更怕你父母不同意……我那時候太自卑了,覺得自己像陰溝裡的草,配不上你這朵溫室裡的花。”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軟。她想起大學時的沈硯舟,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卻總把最好的留給她。她想吃城南的冰糖葫蘆,他會騎著自行車跑半個城買回來;她隨口說喜歡某支鋼筆,他省了一個月的夥食費買給她。原來那些看似平常的溫柔裡,藏著他小心翼翼的驕傲。
“沈硯舟,”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我從來沒覺得你配不上我。”
沈硯舟的眼睛猛地紅了,像被揉碎的星光落進了眼底。他伸出手,似乎想擁抱她,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輕輕碰了碰她的頭發:“謝謝你,微言。”
桂花香糕的甜香在空氣裡彌漫,混著淡淡的墨香,有種安穩的暖意。林微言拿起一塊桂花糕遞給他,自己也咬了一口,軟糯的米糕裹著清甜的桂花蜜,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麼,起身往書房走,“給你的東西。”
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些期待。很快,林微言拿著個小小的錦盒回來,放在他麵前:“這個,該還給你了。”
錦盒打開,裡麵躺著一枚銀色的袖扣,上麵的星芒圖案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是當年那對袖扣裡的一隻,被她藏了五年。
沈硯舟拿起袖扣,指尖撫過冰涼的金屬,眼眶更熱了。他一直以為這隻袖扣早就被她扔了,沒想到……
“另一隻呢?”林微言輕聲問。
“被我撿回來了。”沈硯舟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天你走後,我在垃圾桶裡翻了好久才找到。”
林微言愣住了。她一直以為他轉身就走,從未回頭,卻沒想過他會蹲在雨裡,在肮臟的垃圾桶裡翻找那枚被他扔掉的袖扣。
“這五年,我一直戴著它。”沈硯舟把兩隻袖扣並排放在桌上,星芒相對,像兩輪小小的月亮,“在國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看到它就好像……你在身邊。”
林微言彆過臉,看著窗外。老槐樹上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在窗台上。她突然覺得,那些糾結了五年的怨恨,在這一刻都變得輕飄飄的,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沈硯舟,”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神清澈,“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沈硯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篝火,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好,慢慢來,多久都好。”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客廳裡,聊了很多。聊大學時的糗事,聊這五年各自的生活,聊書脊巷的變化。沈硯舟說他在國外處理案子時,總在深夜翻書脊巷的老照片;林微言說她整理古籍時,看到某句詩詞,會突然想起他當年念給她聽的樣子。
陽光從窗欞移到地板,又慢慢爬上書架,把那些舊書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微言看著沈硯舟認真聽她說話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
傍晚的時候,沈硯舟要走了。林微言送他到巷口,看著他發動車子,突然想起什麼,跑過去敲了敲車窗。
“怎麼了?”沈硯舟降下車窗,眼裡帶著疑惑。
林微言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小的布包,遞給他:“這個,給你。”
布包裡是她親手做的書簽,用曬乾的銀杏葉壓製而成,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平安”二字。是她今早看到銀杏葉黃了,突然想做的。
沈硯舟接過書簽,指尖觸到她的溫度,心裡一陣滾燙。他看著林微言泛紅的耳根,笑著說:“我會好好收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