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晝在沙灘上安排了星空晚餐。
白色長桌,燭光,海鮮燒烤,還有一支當地樂隊在遠處彈奏舒緩的音樂。一切都浪漫得像電影場景。
秦晝穿著淺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在燭光下給我剝蝦。動作細致,連蝦線都挑得乾乾淨淨。
“姐姐嘗嘗,很新鮮。”他把蝦肉放在我盤子裡。
我嘗了一口,確實鮮美。
“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嗯。”
他笑了,繼續剝下一隻。
樂隊開始演奏一首輕柔的爵士樂。秦晝放下蝦,擦了擦手,走到我麵前,微微躬身:
“姐姐,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我愣住了。
跳舞?
我們很多年沒有一起跳舞了。上一次可能還是我高中的畢業舞會,他作為弟弟陪我練習基本舞步。
“我……”我猶豫。
“就一支。”秦晝眼神懇切,“這裡的星空很美,很適合跳舞。”
我看著他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軟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牽起我的手,走到旁邊的沙灘上。樂隊很配合地換了更舒緩的曲子。
秦晝的手很穩,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握著我的手。我們跳的是最簡單的慢步舞,幾乎就是在沙灘上慢慢踱步。
海風吹拂,燭光搖曳,星河倒懸。
“姐姐,”秦晝輕聲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教我跳舞。我總踩你的腳,你氣得不想教了。”
“記得。”我說,“後來你還是學會了。”
“嗯,偷偷練的。”他笑了,“因為我想在姐姐的畢業舞會上,能做你的舞伴。雖然最後姐姐還是和彆人跳了。”
他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那時你才十五歲。”我說,“太小了。”
“但我已經很高了。”秦晝說,“而且我覺得,我比那些男生都配得上姐姐。”
又是那種偏執的占有欲,但此刻被包裹在溫柔的回憶裡,顯得不那麼刺眼。
我們慢慢旋轉。星光灑在他臉上,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忘了他是那個把我關起來的秦晝。
他隻是一個愛著我的弟弟。
在星空下,請我跳一支舞。
“姐姐,”他忽然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想回到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回到十四歲之前吧。在你還不會把我當‘保護對象’的時候。”
秦晝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輕聲說:“可是姐姐,即使時光倒流,我還是會變成這樣。因為那個雨巷裡,為我流血的人是你。這件事改變了我的一切。”
“也許我們可以改變。”我說,“如果那天我選擇報警,或者找大人幫忙,而不是自己衝上去……”
“但你沒有。”秦晝打斷我,“你選擇保護我。用你的身體。所以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用一切去保護的人。這個認知,不會因為選擇不同的方法而改變。”
他頓了頓:“即使重來一百次,姐姐還是會保護我,我還是會發誓保護姐姐。我們還是會走到今天。”
宿命論。
他覺得一切都是注定的。
因為我是這樣的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我們會有這樣的關係。
無法改變,無法逃脫。
“所以,”我說,“你就認命了?接受我們永遠這樣互相囚禁?”
“不是囚禁。”他糾正,“是共生。姐姐,我們是彼此的月亮和夜空。月亮需要夜空才能發光,夜空需要月亮才有意義。”
又是這個比喻。
“秦晝,”我說,“月亮是自由的。它不屬於夜空。”
“但它照亮夜空。”秦晝固執地說,“而且夜空裡的星星那麼多,月亮隻選擇照亮我這一片。這就是屬於。”
歪理。
但他說得那麼真誠。
一曲終了,我們停下來。秦晝沒有鬆開我的手。
“姐姐,”他看著我,“如果我答應,以後儘量少用‘安全措施’,你會不會……稍微喜歡我一點?”
他問得很小心,像在討要一塊糖。
“秦晝,”我說,“喜歡不是交易。”
“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了。我給姐姐我能給的一切:最好的生活,最安全的保護,最用心的照顧。但姐姐還是不開心。”
他聲音低下去: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給’的方式錯了?是不是姐姐想要的,不是我給的這些?”
他終於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那你覺得,”我問,“我想要什麼?”
秦晝想了很久,然後說:“自由。”
“還有呢?”
“尊重。”他說,“選擇權。還有……被當成一個平等的人對待。”
他說對了。
“但我做不到完全給你那些。”他坦白,“因為自由意味著風險,尊重意味著我不能乾預你的選擇,平等意味著……我不能用我的標準要求你。”
他頓了頓:“而那些,都會讓我恐懼。”
誠實得殘忍。
“所以,”我說,“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但因為你恐懼,所以不給。”
秦晝點頭,眼神痛苦:“姐姐,我是不是很自私?”
“是。”我誠實地說。
他眼眶紅了:“對不起。”
“道歉有用嗎?”
“沒用。”他說,“但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知道我錯了,但我改不了。至少……改得很慢。”
他鬆開我的手,轉身麵向大海。背影在星空下顯得孤單。
“姐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希望自己沒那麼愛你。”他輕聲說,“如果愛少一點,我可能就能正常一點。就能看著你去冒險而不焦慮,看著你受傷而不崩潰。”
他頓了頓:“但我做不到。愛你是我的本能,就像呼吸。而我表達愛的方式,就是保護你。即使那讓你窒息,我也停不下來。”
他說得那麼絕望。
仿佛他自己也是這個困局的囚徒,找不到出口。
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海。
海浪輕輕拍打沙灘,周而複始。
“秦晝,”我說,“我們可以試試第三條路。”
“什麼路?”
“你不完全放手,我不完全反抗。”我說,“我們找一個中間點。比如,你允許我獨自在島上活動,但不允許我獨自出海。你允許我聯係外界,但要提前告訴你聯係誰。你允許我……”
我停頓了一下:“允許我有說‘不’的權利。而你,要學會接受我的‘不’。”
秦晝轉頭看我:“那如果姐姐的‘不’,會讓姐姐陷入危險呢?”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說,“你要學會相信,我是個成年人,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他沉默了很久。
海風吹起他的頭發,星光落在他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