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富尼葉小姐,這麼說來,你承認這件事嘍?”
經理摘下眼鏡,站起來搖搖頭:“我並不想處罰你,你應該明白的,你在美妝區乾的很好,是最守規矩的姑娘之一,營業額也一直很高。”
麗蓮是在這一天快下班時才被叫去經理辦公室的,不過在來之前已經知道是為什麼。雖然經理告訴艾瑪,他會處理這件事,讓她不要對外傳。但艾瑪忍不住要奚落麗蓮,還是說出來了。
“我的確轉賣了從公司購買的電視機,但我想這並不違反任何規定。”麗蓮很確定這一點。畢竟她是按規矩購買的,甚至電視機也沒有內部員工折扣,這種商品買下後再怎麼處理,完全就是她的事。
如果她真把伍德兄弟商店當進貨的地方了,理論上這是創造營業額,還得謝謝她呢!
當然,賣給黑人是一個問題,因為按照‘慣例’,賣給黑人有‘黑人稅’,麗蓮這算是壞規矩。但也就是做的量大,做成了產業才能這樣說,麗蓮隻是幫了一次認識的人,如果這也得處罰,那就太苛刻了。
“沒錯,並不違反任何規定,這我明白...但公司有自己的名譽需要維護,如果讓客人知道,我們的店員私下轉賣商品給黑人,這是有損聲譽的。這一條街上的店鋪,沒有一家會和黑人打交道,大家一起維護著傳統和秩序,您認為呢?”
“我明白現在的年輕人,特彆是那些洋基佬,總是認為這類事無傷大雅——我也並不歧視黑人,隻是我們服務的顧客都是正派的白人,得考慮他們的感受。”
雖然經理說是不歧視黑人,但看他的言行,他骨子裡就看不起黑人。隻不過受過高等教育,再加上本性不壞,他平常不會主動針對黑人而已。可被動遇上了,嫌棄之情還是會溢於言表。
“您直接說吧。”麗蓮知道爭辯沒意義,沉默了幾秒鐘,直截了當地問。
“很遺憾,我隻能開除你了。”經理看起來是真的有點兒遺憾。麗蓮在美妝區乾的很好,站在管理層的角度來說,這樣的員工也不是隨便都有的。
“不過我想富尼葉小姐您不用覺得挫折,所有人都能看出您前途遠大,絕對不是小小的‘伍德兄弟商店’能容納的。”經理的話說的很明白,無非就是暗示麗蓮容貌美麗,釣金龜婿一釣一個準,絕對不會‘空軍’。
這在此時不是陰陽怪氣,相反,一個姑娘如果沒有這上頭的指望,那才真正會失落。但麗蓮作為21世紀新女性,是不可能喜歡聽的。
事情到這裡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1960年的美國,開除一個員工就是這麼簡單,沒有這樣那樣維權的流程。不過經理個人確實不針對麗蓮,最後結清了沒發的薪水,包括餘的這幾天也是。
麗蓮拿到了總共113塊的剩餘工資,離開了經理辦公室,然後就是回更衣室換衣服什麼的,製服還要還給‘伍德兄弟商店’呢。
她回到更衣室的時候,原本吵吵鬨鬨的,所有人都在下班呢。但她一走進去,立刻安靜了下來,就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也隱隱約約聽說麗蓮被開除了......
麗蓮從櫃子裡拿出屬於自己的東西,抬頭就看到艾瑪得意洋洋地朝她笑:“和黑鬼打交道,早該讓你滾蛋的!你根本不應該來這兒,去下街那家炸雞店做女招待不是很好嗎?我猜你的黑鬼朋友肯定會很歡迎你!”
麗蓮以一種看傻瓜的表情看她:“我猜經理應該告誡過你,不要說這些事,因為到此為止對‘伍德兄弟商店’是最有利的——我想你這樣到處嚷嚷,沒有人會高興,至少管理層不會。”
見艾瑪表情從挑釁、不屑,轉變為困惑,然後皺起眉頭。麗蓮才接著說:“順便一說,之前我看到了,看到你晚上偷藏在更衣室過夜。當時你還沒有拿到工資,根本沒錢找地方住,對嗎?”
艾瑪是離家出走的,來伍德兄弟商店頭一個月又沒有錢到手,生活當然艱難。不過最開始半個多月她睡在一個遠房表親的客廳裡,勉強對付了過去。但之後她那個遠房表親離開了薩凡納,她又沒地方可去了。
沒辦法,隻好所有人走了後留在女更衣室...麗蓮剛好發現了,這當然是重大違規,但麗蓮聽說她是離家出走、獨自打拚,生活很不容易,就沒有向上報告或者說給其他人。
麗蓮臨走前的話,讓大家看艾瑪的表情都奇怪了起來。說起來大家也不是沒同情心,了解艾瑪情況的大多能理解。問題是,有的人算艾瑪偷藏在更衣室過夜的日子,就想到那段時間女導購的更衣室丟東西特彆多。
這和艾瑪有沒有關係?連麗蓮都不能肯定,恐怕隻有艾瑪自己知道了。
但從這個時候開始,其他人難免會懷疑她。而且偷藏在更衣室裡過夜的事被管理層知道了,還不知道是什麼結果...這種事已經過去了,沒有抓現行的情況下,當沒有這回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可以。可要是一板一眼,一切照章辦事,開除她似乎也不奇怪。
麗蓮兩句話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後,就瀟灑離開了。
回到桃樹營地,她還和瑪麗提到了今天發生的事。瑪麗一邊是‘我早讓你小心’,一邊卻又替她憤憤不平,對艾瑪告狀的行為頂看不上。
“其實也沒什麼,本來也不打算做多久了...本來是打算做一個月半的,這樣辭職的時候薪水不會扣。不過現在因為是他們無理由開除我,也沒有扣薪水...”實際是有理由的,但這樣的理由並不存在於規章製度上,所以拿不到明麵上。
麗蓮無所謂地搖搖頭:“照原本的計劃,幾乎是一離開伍德兄弟商店,就要進遊樂園擺攤了...那太累了,而且現在這樣準備的時間更充分。”
是的,麗蓮要趁‘薩凡納嘉年華’做的小生意,就是在臨時搭建的遊樂園內擺攤——她還想上大學呢!首先就要在一年內把學費掙出來(考上大學後,推遲入學、休學隻能有1年,超過就會注銷學籍了)。可要靠正常上班掙學費,那怎麼可能?
她考上了哥倫比亞大學,這所大學的學費可不便宜,這個時候學貸又不容易申請(關鍵是她的情況,本來就很難申請到)。至於說一邊上大學、一邊打工,這是她沒考慮過的,先不說正常打工能不能承擔哥倫比亞大學的學費、學雜費、生活費。就算可以,那她也沒時間讀書了!
她對大學這樣執著,除了受上輩子影響,總覺得有機會還是得讀個大學。也確實是打算學東西的,而不是想著把錢扔出去,就為了買個學曆。
擺攤也隻是麗蓮的第一步,她的計劃是借這次‘薩凡納嘉年華’的機會,先把自己的存款翻個倍。然後再去紐約——她對這個閉塞守舊,處處都提醒她格格不入的小城沒什麼感情。這邊也缺乏讓她發展的機遇,所以她將自己的下一站定在了大城市。
紐約、洛杉磯那樣的大城市。
大城市總是有更多的機會,而且更接近麗蓮記憶中的‘現代世界’,她會更習慣那樣地環境。
至於為什麼是紐約,首先紐約就是美國最大的城市,其次哥倫比亞大學也在紐約。如果麗蓮真的在紐約混出名堂來了,將來上學時也方便她繼續自己的事業。
而萬裡長征第一步,就是遊樂園擺攤。
彆小看擺攤,雖然她上輩子那會兒,‘地攤經濟’已經多半是笑話了。但在1960年,靠著一點點後來者的優勢,隻要找準定位、不貪心,賺點比上班多的小錢並不難。
麗蓮上輩子隻到畢業後半年,那半年時間除了自己那毫無進展、薪資少少的本職,其他時候也打過和室友一起擺攤的主意。
室友在這方麵是老手,由此她也學到了一些...這就具備了擺攤的前提之一,畢竟做熟不做生嘛。
然後就是瑪麗家是‘遊樂園世家’,她拉了瑪麗合夥做這個生意,這樣她在遊樂園內擺攤就暢通無阻了——這種遊樂園內擺攤,都是要給市政府和遊樂園的組織承包者租金的,但餐飲類攤位競爭激烈,很多時候不隻是租金的事兒。
而且就算是進了遊樂園,裡麵有人也更好做生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