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乾哭。
她得想辦法。
“爹爹,女兒知曉您不願府中卷進現下爭儲的風波,怕累及整個侯府。女兒不敢違逆爹爹,可您好歹聽我一言,六殿下給我的信已經寫明他再有十日就能回京,這樁差事聖上很滿意,要獎賞他,他會表明他的心意,不願參與到東宮之爭。”
鐘嘉柔一向聰慧,此刻思緒轉得飛快。兩行淚掛在她白皙嬌紅的臉頰,她春山含水般的杏眼沾了淚珠,睫毛專注眨動,嬌美的同時瞧著又可憐可愛。
“這幾日我便收拾細軟,以給外祖母侍疾為由呆在青州,您再宣揚出去說我要侍疾兩年,這樣便沒人惦記我的婚事。等聖上定奪了東宮之位,我與六殿下再去請旨賜婚,這樣也不會連累侯府。”
“爹爹,娘親,算女兒求你們了。”
鐘嘉柔螓首低垂,一顆淚滴落腳下,扶身跪在雙親身前。
王氏已經不忍。
鐘珩明也緊望這個一向聰穎的女兒,他從來沒有為難過子女,尤其是長女鐘嘉柔。
鐘嘉柔兩歲便見聰慧,長大些又十分貼心,鐘珩明一直都希望她若是男兒身,侯府一脈的榮耀自有這樣優秀的後輩繼承。於婚事上,他曾經的確願意隨鐘嘉柔的心意,允許她與霍雲昭往來。
霍雲昭也是他看著長大的。
鐘珩明是廢太子的太傅,一同給皇子們授過學,霍雲昭母族衰微,母妃也不得聖寵,母子二人倒是恭謙知禮,謹守在微弱的本分之下,從未惹怒過聖心,也從不曾招搖過任何。
霍雲昭是一個溫潤正直的好兒郎,也一直在為鐘嘉柔努力。
把鐘嘉柔托付給這樣的人,鐘珩明算是放心。
如今的時局……
罷了,朝中風波就讓他再擔一擔吧。
“就依你之言,為父答應是因為你一向守諾重規矩,不會置侯府於不顧,不是溺愛你,是信你。下月你便收拾細軟,讓你母親去信給你外祖母,先去青州安頓一段時日。”
鐘嘉柔抬起頭,淚濕玉麵,顫嚅地喊出一聲爹爹。
她忽然想到:“那陽平侯府怎麼交代?戚,戚什麼?那人不會纏著我吧?”
鐘珩明還沒捅破這層窗戶紙,也隻是在近日有意接觸陽平侯府,與陽平侯吃過幾次宴,發覺此人敦厚大度,雖是農戶出生,卻心懷民生,胸襟不凡。
他又見過兩麵戚越,他在朝為官識人無數,覺得此子性子雖的確有點野恣,但不拘於京中世家子弟的千般心計,興許能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陽平侯府那裡倒是好說,反正他也沒正式挑破。
鐘珩明揮了揮手讓鐘嘉柔下去。
鐘嘉柔回到閨閣,眼角還是有些濕潤。
但好在是跨過了這一難關。
她隻祈禱霍雲昭快些回來。
…
渾渾噩噩睡到翌日。
府中一切安平,鐘嘉柔才終於放回心。
盯著惺忪睡意,鐘嘉柔慵懶坐到妝台前,任秋月與春華為她梳妝。
鐘嘉柔的容貌極其出眾,五官拚湊在這張牡丹麵上像是江山的盛世畫卷,膚白無暇,如月華光。
她未有心思,隨意看了眼鏡子裡的妝容,問婢女:“母親有來招呼麼,她給外祖母去信了嗎?今日我有什麼安排?”
“姑娘,主母一早來過了,您還在睡便未叫奴婢們吵您。主母已經往青州送了信,讓您彆擔心,今日練練琴,過幾日長公主府的宴會得去參加。”
“我還要練琴?”
鐘嘉柔黛眉微挑,她還要練琴,是誰人能把她甩到第二麼?
秋月解釋:“畢竟是長公主的宴會,主母說不要出差錯最好。”
“把我的琴取來吧。”
秋月問取哪一把琴。
鐘嘉柔神情微滯,杏眼裡這才有了些落寞,也是心疼。
她最愛的琴叫暮雲,琴弦在去年斷了,父親為她尋遍了大周南北,沒能找到合適的琴弦。
鐘嘉柔:“取廣月吧。”
秋月取來琴,鐘嘉柔練著曲目。
琴聲應如天籟,畢竟一旁秋月與春華都聽入了迷,但這音色在鐘嘉柔耳中還是跟她的暮雲不能比擬。
相差甚遠。
她極微地在心底歎了口氣。
有婢女從屋外進來。
“姑娘,陳大姑娘給您送了暮雲的琴弦!”
陳大姑娘是陳以彤,鐘嘉柔的閨中好友。
陳以彤的婢女被引入內,將琴弦呈上。
鐘嘉柔很是驚喜,雖然每次都會以琴弦音色不對、失望告終,但她太愛那把琴了,還是會有期待,忙喚秋月抱來琴。
鐘嘉柔親手換下宮商二弦,對待心愛的琴,她專注且投入,睫毛認真眨動。直到撥弄琴弦聽到音色,她笑靨一揚,整個人完全是意外的驚喜。
此刻,宮商二弦的音色濁透有力,曲調共鳴之意愈發強烈。
鐘嘉柔一掃昨日陰霾,笑容明媚,不像在外需要維係笑不露齒的高門貴女之態。她朝陳以彤的婢女道:“我太喜歡了,彤兒怎麼尋到的?她怎麼不親自來看我呀?”
“二姑娘您喜歡便好,我們姑娘也是打聽了一年才求到邊疆一位大師那裡,姑娘原本也沒抱多大把握,怕拿回來的又跟暮雲配不上。能跟二姑娘的琴配上,我們姑娘也會高興。”
陳以彤的婢女笑道:“今日益王府來人在商討親迎事宜,我們姑娘才未親自過來,但她給二姑娘帶了烤鴨來。”
是鐘嘉柔饞了多日的烤鴨,她忙示意秋月將食盒打開。
鐘嘉柔實在感動,她的閨中好友沒有白交。
她與陳以彤、嶽宛之關係親密。
三人自小相識長大,有一歲春遊遇到歹人,明明自個兒也都害怕,卻都先出頭護著彼此,是不可多得的金蘭之交,感情極深。與親姐妹不能說的話三人都能悄悄傾訴,彼此分享過許多小秘密。
因為好閨友,鐘嘉柔再也沒有昨日的彷徨難過了。
琴練到晚膳時分,鐘嘉柔吃烤鴨有些撐,起身在院中走動時,見春華匆匆回來,闖進拱門的身影險些栽倒。
春華臉色煞白。
鐘嘉柔心上一凜:“出什麼事了?”
“姑娘,陳府……被抄了!”
“陳大姑娘被賜了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