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珩明的眸底隻有疼愛。
父女倆這般地默契。
無聲做好了決定。
鐘嘉柔朝父親笑了笑,她用力攥著寬袖中的手掌,指尖將肌膚戳得生疼,她才把眼底霍雲昭的模樣深深藏住。
她認了命地問:“爹爹,戚家的五郎是個怎樣的人啊?”
鐘珩明目光動容,深切地看她。
王氏納悶:“提此人作何?”
鐘嘉柔努力笑著,等著父親答複。
鐘珩明:“他叫戚越,上月剛及冠,一旬前剛入京,性子有些野,但戚家的人品該是無錯。”
他在王氏後知後覺的震驚裡繼續平靜地對鐘嘉柔說道:“戚氏是莊戶起家,但田產食邑豐厚,各房都不納妾。那幺子戚越生得周正,以前念過學,比他幾個兄長有些文墨,也善武藝。”
鐘嘉柔聽著,還是想象不出這是怎樣一個人。
被她藏進心底的霍雲昭又跳了出來,他玉冠英姿、廣袖飄然,含笑折了一捧嬌俏春杏,撫過暮雲的琴弦,奏給她最喜愛的那曲高山流水。
鐘嘉柔閉了閉眼,把他藏進了心底。
她睜開眼睫,模糊心上的痛澀,凝望鐘珩明,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王氏終是回過神,震撼地望著父女二人。
鐘嘉柔極是聰慧,她與她的姑姑淑妃娘娘都是她祖父親自培養大的,除了貴女應有的嫻淑,她亦有勇有謀,有永定侯府嫡女的擔當。
王氏還欲再說什麼,可亦知如今時局無用。
他們永定侯府也有一位皇子殿下。
鐘淑妃入宮十二載,今年二十有八,早年為聖上誕下了十公主,前年又誕下十三皇子,是聖上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最疼愛的皇子。
這場儲位之爭波雲詭譎,牽連的又何止是陳府。
就算鐘嘉柔僥幸與六殿下結為連理,也隻是僥幸。
王氏望著女兒,少女嬌俏地笑著,可那雙眼濕紅,清澈眸底那股強撐的嫡女矜傲又惹人疼惜。王氏很是辛酸無奈,緊緊抱住女兒。
……
翌日,天朗氣清,雲卷悠悠慢行。
一切仿佛靜謐得與從前無恙。
被流放的陳府眾人早在今日出了京城,鐘嘉柔想去送行卻沒有機會,王氏說現在無人敢去打點陳氏一族,那是謀逆的大罪,誰都避之不及。
也是因為知曉鐘嘉柔在牽掛陳家,王氏道:“你父親說眼下沒法送行打點,但他有暗中雇人在隍州途中押送,到那一段路上自會保陳家老弱婦孺的安全。”
聽到這裡,鐘嘉柔又想掉淚。
她螓首低垂,無聲擦掉了眼淚。陳以彤的兩個妹妹也喚她一聲阿姊,還有陳以彤的哥哥與弟弟,他們何其無辜,這一路風霜嚴寒,陳母的身體也不好……
鐘嘉柔難受地望著窗外,庭中的天陽光煦煦,可她所望之處卻這般灰沉暗寂。
傍晚,鐘珩明下值歸來,在晚膳上,鐘嘉柔問起今早陳家被發配的過程。
鐘珩明神色也不好,麵容依舊沉穩嚴肅,讓她不要再提及陳家。
鐘嘉柔知道鐘珩明是為了避嫌,她的父親為官多年,一向清正,與陳父的同僚情誼不比她與陳以彤的姐妹感情差多少。
無聲了半晌,鐘嘉柔張了張唇:“父親,那件事……”
她想問婚事說定了麼。
但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鐘珩明知道她想問什麼。
“我不便在聖上跟前出麵,已與陽平侯說定此事,他很樂意。”
他說陽平侯剛聽聞鐘珩明的想法,激動得一口茶噴了出來。
身為農戶寒門,即便如今翻身改頭換麵,陽平侯也自覺自家野小子配不上侯府貴女,但他隱約明白鐘珩明為何要與他家結親,知曉如今的局勢。
鐘珩明沒有隱瞞,隻是鄭重等陽平侯的答案。陽平侯便也鄭重地說他非常願意,鐘嘉柔能下嫁,他們戚家必定好生待她。
鐘珩明與陽平侯其實不算有什麼舊交情。
鐘珩明隻是在戚氏一族舉家遷入上京,在世家宴會上鬨了不少笑話時,出頭為陽平侯雲淡風輕免去了尷尬,止住了有心人對戚家的調侃。
陽平侯很感激,一來二去喚鐘珩明一聲鐘兄,說他是戚家入京以來第一個正眼看他們的人。
此事由陽平侯去求聖上恩典。
翌日。
在鐘珩明踏入鐘嘉柔院中時,親事成了定局。
“聖上同意了,陽平侯府不日將來商議婚期與納禮。”
鐘嘉柔正坐在庭中那顆杏樹下,初冬的樹枝衰敗零落,陽光斑駁地照在她身上。
她腳踝和膝蓋傷到,無法起身行禮。
她斂眉應下。
戚,戚什麼來著?
她真是記不住這個尋常的名字。
一片黃葉飄落在她雙膝的琴上。
她看著這把琴。
暮雲是霍雲昭的心愛之物。
琴弦是陳以彤給她最後的禮物。
有眼淚堙入弦,無聲化作一團影,被灼日照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