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賢妃猛地僵住,全然不可置信。
鐘嘉柔與霍雲昭是那樣相愛,他們性子相合,誌趣一致,宋賢妃曾見二人僅僅隻是眼神對視,那繾綣之態就已打動旁人,那是一種年輕的、乾淨的、又堅固的眼神,他們二人明明那般般配。
而宋賢妃也不傻,頃刻想到原因。
“為什麼,是因為儲位之爭?”
鐘嘉柔點點頭,她的眼眶濕潤,艱澀啟唇:“彤兒……死了,被聖上賜死,陳家牽扯到四殿下設計伏擊聖上謀反一案……”
鐘嘉柔將一切都說給了宋賢妃。
就算宋賢妃不爭不搶,也明白如今局勢的壓迫和鐘嘉柔的無奈。可她端莊秀麗的麵上全是痛苦,望著鐘嘉柔的眼眸滿是悲憤駭然。
鐘嘉柔眼眶泛紅,麵對這樣一雙眼睛無地自容。她何嘗不知賢妃與她一樣在擔心什麼——鐘淑妃設計霍雲昭,霍雲昭去查那般繁瑣的舊案,那是一個巨大的坑。
……
從宋賢妃宮殿出來,鐘嘉柔麵頰被冷風吹得生疼。她未再去接十公主,折身往鐘淑妃的華萃宮去。
宮門外多了禦前侍衛,聖上已到華萃宮裡頭。
鐘嘉柔不想此刻進去,在外麵甬道等了一個時辰,直到華萃宮裡聖上用完午膳離去,她才挪動凍得僵硬發寒的雙腿回到華萃宮。
鐘淑妃剛見過皇帝,皎白麵頰透著愉悅的嬌紅,瞧見鐘嘉柔,麵上笑意還未褪,和顏責怪道:“去哪了,怎麼宮人出去都尋不到你,方才皇上得知你入宮,還想與你下一盤棋……”
“姑姑,讓六殿下去接璜城案是您的主意,您想把他困在京外,想讓我順利與陽平侯府完婚?”鐘嘉柔道,“是這樣對嗎?”
鐘淑妃斂了笑,麵上頃刻一片冷厲,睨了眼已經識趣關上殿門的宮婢,冷冷道:“是我的主意,你覺得有不對之處?”
“您明知聖上忌憚皇子邀功,還有京中各殿下彼此防備,手足相殘。”鐘嘉柔流下眼淚質問,“您是在害他!為了我們侯府安平,就可以把他推出去麼?廢太子、二皇子、四皇子都是那般慘的處境。他不是去查案,是去火坑!”
“放肆!”
鐘淑妃厲聲:“你怪姑姑?這是你與姑姑說話的態度?我是做了這些,但宋賢妃如果沒有邀功的私心就不會去太後身前哀求,她既想要自己兒子將來順遂,就彆怕要冒這些險。”
“可她是為了我與六殿下才去冒險的,賢妃娘娘什麼都不知道,是您瞞了她!”
“深處深宮,除了禮佛就是禮佛,她自己兩耳不聞朝中事就敢替兒子求功名,這是她自己的果。”
鐘淑妃行至鐘嘉柔身前,她雖隻有二十八歲,一張美貌的臉卻滿是深宮淬煉的狠與厲,拂掉鐘嘉柔麵頰淚水時,終是深吸口氣,放緩語氣道:“你與他,不可能了。我們身上有家族,有鐘氏一門的榮耀與平安,若六殿下順利按期回京,阻攔婚事求娶你,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清。”
“嘉柔,姑姑在這深宮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我不能讓永定侯府出一絲差錯,你明白嗎?”
鐘嘉柔是明白。
她就是太明白她要背負家族的平安,才答應嫁給戚五郎。
可這不代表一定要把霍雲昭推去那麼危險的處境。
他有什麼錯?
離開皇宮的一路,鐘嘉柔都渾渾噩噩,左右丫鬟的勸慰她全然聽不到,沉浸在她自己的痛苦裡頭。直到車外逐漸人聲鼎沸,馬車忽然一個急刹,她慣性往後磕到車壁,撞得發簪戳到耳後,一陣疼。
“姑娘!”秋月忙來扶鐘嘉柔。
春華忙掀開車簾查看情況。
“對不住春華姑娘,二姑娘可有事?”車夫解釋道,“是前車忽然勒了馬,老奴隻能緊跟著勒停馬兒,這老禦街逢五都是各種集市,估計是前路堵住了。”
今日十五,正是街市熱鬨的時候。
老禦街原是帝王出巡、舉辦大典的專用禦道,先帝開創文景盛世,興修了更寬闊的新禦道,老禦街便逐漸改製成商貿街,成為上京最繁華之地。
鐘嘉柔自春華挑起的車簾往外瞧去,擠滿的攤位坐落在商鋪前,到處人頭攢動。她也才想起走老禦街是今早出府前答應了鐘嘉婉要給她帶新一期的小人話本,她又知曉嘉蘭與嘉慧饞百味坊的桂花米糖,走此道一並買回去。
春華與秋月知曉鐘嘉柔心情不佳,皆說道:“趕巧眼下堵著,奴婢去買三姑娘要的話本和四姑娘五姑娘的零嘴兒,走過去也不妨事。”
鐘嘉柔:“一起去吧。”
春華與秋月皆是歡喜,自然希望鐘嘉柔勿再耽於情緒,高興地下了馬車伸手來扶。
鐘嘉柔戴了麵紗,與婢女穿過擁擠人潮,靠向街側前行。
一路擁擠,擺攤的走販太多,逢五便是這般空前的熱鬨,大周的上京城一貫這般的繁華。
有攤販將攤位支在了人家店鋪前,擋了進出招牌,店家在與攤販爭執,索性逢五巡檢的青衣趕了來維護秩序。
鐘嘉柔側身相讓,走了靠裡的石板道,見前頭抱著小背簍大哭的一個小童。女童才四五歲大,身著粗製麻葛的青袍,背簍裡是一包包乾荷葉,不知裡頭包著什麼,她小臉肌膚有不屬於這個年齡的乾燥起皮,哭得雙腮漲紅。
鐘嘉柔幾步上前,蹲到女童身前詢問:“妹妹怎麼哭了,你阿娘阿爹呢?”
“阿娘不見了,阿娘找阿爹,阿娘賣藥藥……”
鐘嘉柔耐心聽完,拚湊出女童的意思:“阿娘和阿爹來趕集,阿娘去找阿爹了,叮囑你在此處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