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又是半月,年味未散,雲台山的喧嚷卻更甚。
清風觀帶來的奇觀熱度,非但未隨春節假期結束而減退,反如滾雪球般愈積愈厚。返程遊客的口耳相傳、網絡算法的持續推送、加上自媒體獵奇般的二次創作,竟將這座深山道觀推成了開春第一波“網紅打卡地”。
趙家坳已麵目全非。
村口那片曬穀場,如今橫七豎八塞滿各色車輛:晉A的越野車擠著冀B的旅遊大巴,滬牌的房車旁停著粵S的商務車。黃土路被車輪反複碾軋,融雪後的泥漿混著車轍,深可及踝。有經驗的司機在村外三裡就棄車步行——前方早已堵成死結。
農家樂的招牌如雨後春筍。
趙老四家的院子最先掛出“雲台客棧”的燈箱,八間廂房塞進二十張行軍床,每晚一百仍供不應求。隔壁王寡婦支起“山野食鋪”,一鍋土雞燉蘑菇賣到三百,食客仍排成長龍。
村道兩旁,曬乾的菌子、草編的鞋墊、甚至孩童撿的奇石,都標上“道觀靈氣浸潤”的紙牌,價格翻了三番。
通往清風觀的山道,已成蠕動的人河。
專業登山客的衝鋒衣混著遊客的羽絨服,單反相機的長鏡頭旁擠著手機自拍杆。小孩哭喊,老人喘息,主播的吆喝穿透林梢:“家人們看!這就是網上瘋傳的神樹!雙擊小紅心,主播帶你探秘!”
山林在呻吟。
礦泉水瓶滾落陡坡,零食袋掛在荊棘,紙巾如慘白山花點綴枯草。為拍一張“無人之境”,有人踩進脆弱的苔原,留下深陷的鞋印;為求“最佳機位”,有人攀折低垂的枝椏,斷口處汁液如淚。
清風觀山門前,景象更奇。
人群如朝聖般排成長隊,隻為在古柏下留影三秒。手機屏幕映著張張興奮臉龐,快門聲密如急雨。院中雖無垃圾——某種無形氣場讓丟棄者心生不安,且每日有村民默默清掃——但人聲鼎沸如市集,往日鳥語晨鐘儘被淹沒。
李牧塵早已將道觀氣場催至極致。
主殿、古柏、靈井、菜畦,皆籠於無形屏障。心浮氣躁者踏入即感胸悶,惡意窺探者莫名心悸,喧嘩過甚者喉頭如鯁。唯心懷敬畏的尋常遊客,能覺出那份沁入骨髓的寧靜,自發斂聲屏息。
然人潮如洪,縱有堤壩亦難全阻。
早課誦經時,簷角再無百鳥朝謁,唯餘三兩隻老雀膽戰心驚立於遠枝。紫府靈識需分三成維係陣法,更需時時梳理被龐雜人氣衝得紊亂的靈氣場。這非修行,已成守成。
山下趙家坳,人心亦分兩流。
趙德勝蹲在自家磨盤上,旱煙鍋磕得砰砰響。他盯著村道上摩肩接踵的遊客,眉頭鎖成死結:“這哪是拜觀?這是趕廟會!李觀主清修之地,如今成了耍猴場!”
“德勝叔,您老頑固。”趙老四叼著新買的中華煙踱過來,“李觀主那是活神仙,會在意這個?您看咱村,以前誰家過年能割十斤肉?現在天天吃肉!這是觀主給咱的造化!”
旁邊賣山貨的劉嬸數著鈔票附和:“就是!我今早賣出去三十斤核桃,頂往年一季!觀主那井水,我裝瓶賣二十一瓶,都搶瘋了!要我說,觀主巴不得香火旺呢!”
“香火?”趙德勝霍然起身,“你們這是糟踐!那井水是觀主賜福,你們拿來賣錢?良心讓狗吃了?”
爭吵聲引來更多村民。年輕一輩多站趙老四,老輩人多隨趙德勝。利益與敬畏如兩股暗流,在村中無聲角力。最終趙德勝被孫子拉回家——孩童手裡攥著遊客給的五十塊錢,正嚷著要買玩具槍。
現實如溫水,漸漸煮軟了堅持。
這股失控的熱潮,終是驚動了官家。
雲台鎮鎮政府最先焦頭爛額。
鎮長辦公室電話徹夜不休:縣文旅局問遊客數據,公安局問治安預案,衛生局問防疫措施,交通局問道路承壓。鎮長摔了茶杯:“我知道個屁!那山頭往年鬼都不去,現在人比螞蟻多!”
三日後,縣文化旅遊局調研組抵達。
副局長姓王,戴金絲眼鏡,文質彬彬。一行人棄車步行,擠過人河,待至清風觀山門前,個個汗濕後背。
隻一眼,王局鏡片後的眼睛便亮了。
那株古柏在初春枯山中綠得跋扈,枝葉間流淌著近乎妖異的生機。院中空氣溫潤如春,與外界的料峭寒意判若兩季。遊客們雖眾,卻在院中自發壓低聲音——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彌漫在空氣裡。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向主殿。
月白色道袍的身影靜立階前,正為一位老嫗指點香爐位置。側顏清俊,氣度沉靜如古潭,明明立於喧囂中心,卻仿佛置身世外。
“人才……不,是‘奇觀’本身。”王局低聲對秘書道,“樹、觀、人,三者合一,便是頂級旅遊資源。”
當夜,鎮會議室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