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報告如流水線般產出,核心論斷斬釘截鐵:“雲台山清風觀片區,具備打造省級文旅標杆的稀缺性資源。”
報告列舉四大優勢:
一、核心吸引物具唯一性——逆季節生態奇觀、古道觀人文遺存、超凡人物IP;
二、市場熱度已驗證——自發客流已超同期3A景區;
三、扶貧效益顯著——趙家坳單月旅遊收入超往年總和;
四、提升空間巨大——基礎設施短板恰是投資切入點。
建議三步走:年內創3A,三年衝4A,五年打造成“晉北秘境·養生福地”。
報告末尾強調:“需儘快由政府主導介入,將自發無序狀態納入科學規劃軌道,防範安全、生態、輿情風險,最大化釋放經濟與社會效益。”
三日後,縣政府常務會議專題研討。
橢圓長桌前煙霧繚繞,報告在眾人手中傳閱。文旅局長率先發言,聲如洪鐘:“縣長,各位領導,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我們測算過,初期投資八千萬,三年可回本,五年後年稅收就能過千萬!”
投影幕布亮起效果圖:索道如銀龍盤山,觀光車穿梭林間,山腳下遊客中心玻璃幕牆熠熠生輝,效果圖上“雲台山秘境度假區”的字樣金光閃閃。
分管文旅的劉副縣長更謹慎:“那個道觀和道士,會不會有抵觸?畢竟是宗教場所。”
“產權很清晰。”文旅局長早有準備,“我們查了檔案,清風觀土地屬村集體,建築屬於曆史遺存,管理權在縣道協。那個李牧塵隻是駐觀人員,隨時可以協調。”
招商局長笑出聲:“一個二十出頭的小道士,見過多大世麵?我們給他景區副總待遇,再給香火分成,他能不樂意?這是幫他揚名立萬!”
財政局長翻著測算表:“投資回報率確實誘人。就是這征地補償,趙家坳村民現在胃口怕是不小。”
“所以要快。”一直沉默的縣長終於開口,指節輕叩桌麵,“熱度不等人。網上今天能捧紅你,明天就能忘掉你。我們必須搶在熱度消退前,把框架搭起來。”
他環視眾人,語氣一錘定音:“成立雲台山旅遊開發領導小組,我任組長。統戰部牽頭,文旅、宗教、自然資源、鄉鎮配合,組成工作組先上山溝通。原則就一條:發展是大局,個人要服從集體,宗教要服務社會。”
頓了頓,又補充:“方法要講究。先禮後兵,把道理講透,把利益擺明。相信那位李觀主是明事理的人。”
會議在讚同聲中結束。
走廊裡,劉副縣長追上文旅局長,低聲道:“老張,我總覺得……那道觀有些邪性。網上那些傳聞……”
“老劉啊。”文旅局長拍拍他肩膀,“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什麼古樹逢春,肯定是特殊小氣候;道士有本事,無非懂點中醫草藥。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賣點’科學包裝出來——這叫文旅創新!”
兩人說笑著走遠。
暮色四合時,李牧塵結束晚課。
他立於殿前石階,月白道袍的下擺在漸起的山風中輕揚。靈識如無形蛛網,早已將山下一切儘收“眼”底:村民的爭吵,鎮上的會議,縣裡的決策,乃至那正朝山巔蔓延的、名為“發展”的洪流。
山下,趙家坳燈火如星,農家樂的霓虹第一次照亮了山村夜空。
山上,道觀籠罩在初降的夜幕中,唯有古柏梢頭,還留著最後一抹天光。
李牧塵抬眼望天。
春日夜空澄澈,東方已有星辰初現。
該來的總會來,該見的終要見。
隻是不知這紅塵滾滾的“勢”,撞上清修百年的“道”,會迸出怎樣的光火?
他轉身回殿,袍角拂過門檻。
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漸起的山風與山下的喧囂,一並關在外麵。
殿內,長明燈焰微微搖曳。
泥像靜坐,眉目在昏光中慈悲而威嚴。
春雷已在雲層深處醞釀,隻是不知,第一道閃電會劈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