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遠山下山後的第二天,雲台縣政府的紅頭文件撤回了。
不是廢止,而是“暫緩執行”。文件被悄悄收回檔案室,仿佛從未下發過。同時,縣裡傳出消息:雲台山開發方案將重新論證,重點轉向生態保護和文化傳承。
趙家坳的村民們最先感受到變化。
首先是村口的卡點撤了。那兩個每天檢查預約、板著臉的工作人員,在某天清晨收拾東西離開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接著是那些執法車輛——之前時不時在7村裡轉悠的警車、城管車,忽然都不見了。村裡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隻有鳥叫雞鳴,再無引擎轟鳴。
最讓村民們驚訝的,是開發公司的態度。
鄭總親自來了趙家坳,在村委大院開了個簡短的會。他不再提“強製”“規範”,而是滿臉堆笑:
“鄉親們,經過慎重研究,我們決定調整開發方案。原來的大規模建設計劃取消,改為‘輕投入、重保護’的生態旅遊模式。”
他展開新的規劃圖——沒有索道,沒有玻璃幕牆的遊客中心,隻有幾條生態步道、幾個觀景平台。清風觀周邊標出了一圈紅線,注明“核心保護區,禁止開發”。
“那我們的補償……”趙老四忍不住問。
“照給!”鄭總爽快道,“合同簽了就生效。不過崗位可能沒之前說的那麼多,但每戶每年的分紅,三千塊,一分不少!”
村民們麵麵相覷,不敢相信。
前些天還要強行封山的人,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散會後,趙德勝被單獨留下。
鄭總遞給他一個信封:“老趙,這是給您的特彆補助,五千塊。以後您就是村裡的‘道觀聯絡員’,負責協調觀裡和村裡的關係。每月還有五百塊補貼。”
趙德勝愣住了,沒接。
“鄭總,這……這是為什麼?”
鄭總拍拍他肩膀,壓低聲音:“老趙,您跟李觀主熟。幫我們帶句話——之前多有得罪,還請觀主海涵。今後,我們絕不打擾。”
他說完就走,留下趙德勝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捏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半天沒回過神來。
山上的變化更明顯。
那道刺眼的白色封條,在某天夜裡悄然脫落了。不是被人撕掉,而是自己老化、風化,最後化作紙屑,被山風吹散。
山門重新敞開,沒有任何官方通知,但所有人都知道——清風觀,重開了。
第一個上山的,是趙曉雯。
她背著相機,忐忑不安地走進山門。院子裡,李牧塵正在給菜畦澆水,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她。
“福生無量。”他微笑,“趙居士,好久不見。”
還是那身青布道衣,還是那平靜溫和的語氣,仿佛這一個月來的風風雨雨,從未發生過。
“觀主……”趙曉雯鼻子一酸,“您……您沒事吧?”
“貧道很好。”李牧塵放下水瓢,“倒是居士,這些天受委屈了。”
他知道她在網上為他發聲,也知道她被限流、被警告的事。
趙曉雯搖頭:“我不委屈。觀主,您真的……真的用雷劈他們了?”
李牧塵笑了:“天打雷劈,是老天爺的事,貧道可沒那本事。”
這話答得巧妙,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趙曉雯還想再問,李牧塵已經轉移了話題:“居士的相機,能借貧道看看嗎?”
她遞過相機。
李牧塵翻看著她這幾個月拍的照片——古柏的季節變化,道觀的晨昏,香客的虔誠,還有山中的雲海、霧凇、彩虹。
“拍得很好。”他讚道,“居士有心了。”
“我想……做個紀錄片。”趙曉雯鼓起勇氣,“記錄真實的清風觀,記錄這裡的四季,記錄……您。”
李牧塵看向她,目光溫和:“居士想做什麼,儘管去做。隻是記住——真實,往往不是眼睛看到的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有些畫麵,拍到了,也未必能播;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未必能說。”
這話意味深長。
趙曉雯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我明白。”
隨著封條的消失,香客們開始陸續回返。
但人數明顯少了——不是沒人來,而是有了限製。趙德勝受村委會委托,在山下設了個簡單的登記處,每天限流一百人,需提前預約。
來的人,也不再是以前那種獵奇、打卡的心態。大多是真心向道,或者有所求的。他們在觀中安靜上香,安靜祈福,安靜地坐在古柏下聽風。
道觀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不,比往日更寧靜。
因為經過了這一場風波,所有人都明白——這座道觀,這位觀主,不是可以隨意打擾的。
早課誦經時,鳥雀又飛回來了。
起初隻有幾隻麻雀試探性地落在簷角,見無人驅趕,便大膽地飛入院中。接著是山雀、喜鵲、黃鸝……甚至那隻長尾雉也回來了,依舊棲在偏殿的殘簷上,華羽低垂,如入禪定。
李牧塵誦經時,它們安靜聆聽;誦經畢,它們輕聲鳴叫,似在回應。
晨光中,道人與百鳥共處一院,畫麵和諧如古畫。
而變化最大的,是山中的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