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都圖快,誰還慢慢磨榫卯?都是鋼筋水泥,哢哢往上蓋。”魯師傅搖頭,“這次接這活兒,公司特意交代了——不急,要細。工錢按天算,還比市場價高。我就知道,這觀子不一般。”
李牧塵笑笑,沒接話。
魯師傅壓低聲音:“觀主,我修廟修了一輩子,見過不少。可您這觀……不一樣。一進來就感覺心裡靜,乾活都不覺得累。”
“那是老師傅心靜。”
“不是我心靜。”魯師傅認真道,“是這地方靜。還有那口井的水,喝了渾身舒坦。我老伴老寒腿,我每天帶一壺下山,她喝了都說好。”
李牧塵點點頭,沒再多言。
有些事,不必說破。
電路和網絡的鋪設,更加隱蔽。
電線全部走暗管,埋在牆內、地下。開關插座都選用最樸素的白色麵板,位置也精心設計——既要方便使用,又不能破壞觀內氛圍。
網絡光纖從三裡外的基站單獨拉了一條線,穿管埋地,入戶處設在客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路由器是千兆的,信號覆蓋整個道觀,但外觀做得像個小木盒,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最貼心的是,施工隊還在古柏下、菜畦邊裝了幾盞太陽能庭院燈。不是那種亮晃晃的LED燈,而是暖黃色的仿古燈籠造型,光線柔和,隻在夜晚自動點亮,天亮自動熄滅。
“這樣觀主晚上走動方便些。”張經理解釋,“又不會太亮,影響看星星。”
李牧塵看著那些燈籠,心中微動。
這些人,確實用心了。
不是敷衍,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問題。
修繕期間,道觀生活如常。
早課誦經時,工人們會自覺停下手裡的活兒,安靜聆聽。有時候,李牧塵看到他們在殿外,也跟著雙手合十,閉目靜立。
下午太陽好的時候,李牧塵會在院中泡茶,也總會給工人們準備幾杯。大家圍坐在石桌旁,喝喝茶,聊聊天。不談修行,隻聊家常——魯師傅孫子的學業,張經理孩子的婚事,陳工老家新蓋的房子……
紅塵煙火氣,就這樣悄然滲入道觀。
不突兀,不違和,反而有種彆樣的溫暖。
一個月後,修繕工程完工。
最後一天,工人們將工具收拾整齊,把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張經理帶著驗收人員仔細檢查每一處,確認無誤後,才來向李牧塵彙報。
“觀主,都好了。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李牧塵在觀中走了一圈。
主殿的瓦片煥然一新,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灰色。偏殿的梁柱換了新木,但做了舊處理,與原有結構渾然一體。院牆的裂縫補好了,青磚的顏色銜接自然,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電通了。客堂裡多了盞仿古吊燈,光線柔和;偏殿的書桌前有了台燈,開關一按就亮。
網也通了。李牧塵用魯師傅留下的智能手機試了試——信號滿格,網速飛快。他搜了搜“雲台山清風觀”,跳出不少詞條,大多是關於“冬日綠洲”的討論,但最近的熱度已經降了許多。
那些太陽能庭院燈,傍晚時分自動亮起。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古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彆有一番意境。
“很好。”李牧塵點頭,“辛苦諸位了。”
張經理遞上賬單:“觀主,這是所有費用明細,您過目。”
李牧塵接過。賬目列得很細,材料費、人工費、運輸費……每一項都有票據對應。總計八萬六千四百元。
他回房取出現金——這些日子香客的供養,加上之前的一些積蓄,剛好夠。
“因果兩清。”他將錢交給張經理。
張經理接過,深深一躬:“觀主,公司還有句話讓我帶到——今後雲台山的開發,永遠以道觀為尊。有任何需要,隨時開口。”
李牧塵頷首:“福生無量。也請轉告鄭總——凡事有度,過猶不及。雲台山的靈氣,需細水長流。”
“一定帶到!”
工人們下山了。
道觀重歸寧靜。
但這次的寧靜,與之前不同。
多了電,多了網,多了幾盞溫暖的燈。
紅塵的便利,悄然融入這方清淨地,卻不染塵埃。
李牧塵坐在古柏下,看著夕陽西下。
庭院燈漸次亮起,暖光與暮色交融。
遠處,山下趙家坳的燈火也星星點點亮了起來。
更遠處,那條新修的生態步道上有夜遊的人,手電的光在林中若隱若現。
一切,都在變化。
但道觀還在,古柏還在,靈井還在。
他還在。
這樣就夠了。
他起身,走向主殿。
殿內,電燈的光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紅塵入觀,潤物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