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三人回到了林文淵在杭州預訂的酒店。
房間在高層,落地窗外是西湖的夜景——雷峰塔燈火通明,湖麵倒映著城市的霓虹。但這美景無人欣賞,房間裡氣氛凝重如鉛。
林文淵在打電話,動用所有關係調查“柳如煙”的線索。
趙曉雯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墓碑、墓園、還有那些模糊的檔案記錄。
李牧塵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南山公墓方向。陳書儀的魂體飄在他身邊,同樣沉默著。
“觀主,”她忽然開口,“你說……如煙姐姐為什麼要嫁給他?”
李牧塵沒有回頭:“等查到線索就知道了。”
“可是我想不明白。”陳書儀的聲音帶著困惑,“如煙姐姐比我聰明,比我懂事。她說過,女子當自立,不該依附男人而活。她怎麼會……怎麼會嫁給陳世儒?”
“人是會變的。”
“但不會變得那麼徹底。”陳書儀搖頭,“民國二十五年,她退學的時候,還偷偷給我寫過信。信上說……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讓我等她回來。可是後來,我就再也沒收到她的信了。”
李牧塵心中一動:“信呢?”
“不知道。”陳書儀苦笑,“我離開女子中學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那封信,應該還留在宿舍吧。九十年了,恐怕早就化成灰了。”
就在這時,林文淵掛斷電話,臉色古怪地走過來。
“查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柳如煙……確實是陳世儒的妻子。但他們不是正常結婚的。”
“怎麼說?”
“我托檔案館的朋友調閱了民國時期的婚姻登記檔案——雖然很多都殘缺了,但柳如煙和陳世儒的登記記錄還在。”
林文淵拿出一張手機照片,上麵是泛黃的檔案頁:
“登記時間: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
登記人:陳世儒,男,34歲;柳如煙,女,19歲。
備注:特殊婚姻(衝喜)。”
“衝喜?”趙曉雯驚訝道,“什麼叫衝喜婚姻?”
“就是家裡有人重病,娶個新娘來‘衝’一下喜氣,希望能讓病人好轉。”林文淵解釋道,“這在舊時代很常見,尤其是大戶人家。”
“那……柳如煙是給誰衝喜?”
“給陳世儒的母親。”林文淵翻到下一張照片,“檔案附件裡有說明:陳母久病臥床,算命先生說需娶一庚申年生的女子衝喜。柳如煙正好是庚申年生,而且……她是陳家的遠房親戚,家境貧寒,父親早逝,母親重病。陳家許諾,隻要她同意衝喜,就出錢給她母親治病。”
房間裡一片寂靜。
陳書儀的魂體劇烈顫抖起來。
“所以……所以如煙姐姐是為了救母親,才嫁的?”她的聲音哽咽,“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她隻說要去辦一件重要的事……”
“還有更驚人的。”林文淵繼續道,“我朋友還查到一件事——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陳書儀失蹤的那年秋天,柳如煙曾經回過一次省立第一女子中學。”
李牧塵猛地轉頭:“什麼時候?具體時間?”
“檔案記載:民國二十六年九月二十日,柳如煙以‘校友’身份回校,在校長辦公室待了兩個小時。當天下午離開,之後再無記錄。”
九月二十日。
陳書儀日記的最後一頁,沒有日期,但從前後內容推斷,她應該是在九月下旬被囚禁的。
時間,對得上。
“她去學校做什麼?”李牧塵問。
“不知道。”林文淵搖頭,“檔案隻記錄了進出時間,沒有談話內容。不過……”
他頓了頓:“我朋友找到了當年校長女兒——也就是陳世儒後來的正妻——的日記副本。裡麵有提到這件事。”
他翻出第三張照片。
日記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娟秀:
“九月二十日,晴。
柳氏來訪,言及陳君舊事。吾本不欲見,然其跪地哀求,隻得應允。
她問陳君在女子中學可有情債,吾答不知。她忽泣,言一女子失蹤,疑與陳君有關。
吾驚,追問詳情,她卻不肯多言,隻求查閱舊檔案。
予她方便,她翻看半日,麵色慘白而去。
此事蹊蹺,當告陳君。”
日記到這裡結束。
李牧塵看完,心中已經大致勾勒出當年的畫麵:
柳如煙嫁入陳家後,可能察覺到了什麼。她回女子中學調查,發現了陳書儀失蹤的事,並且懷疑與陳世儒有關。但她沒有證據,或者說……不敢深究。
畢竟,她是衝喜嫁進來的,在陳家地位低下。而陳世儒要娶的是校長的女兒,是能給他前程的“正妻”。
她隻能沉默。
“所以……如煙姐姐知道。”陳書儀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知道我失蹤了,知道可能是陳世儒做的。可是她……她什麼都沒做。”
魂體的黑氣開始翻湧,怨念再次升騰。
這一次,不是為了陳世儒,而是為了那個她曾經視為姐姐的人。
李牧塵抬手,真元注入雷擊木,紫光籠罩陳書儀的魂體。
“冷靜。”他沉聲道,“柳如煙未必是故意隱瞞。她可能……也有苦衷。”
“苦衷?”陳書儀慘笑,“什麼苦衷,能讓她眼睜睜看著我死?”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九十年過去了,當事人都已作古。真相,被埋在時間的塵埃裡。
但李牧塵知道,還有一個地方可能藏著答案——
柳如煙的墓。
或者說,柳如煙的魂。
如果她的魂魄還在,如果她還有意識……
“林居士,”他轉身,“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墓園。”
“還要去?”
“嗯。”李牧塵點頭,“這次,我要‘問’柳如煙本人。”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三人再次來到南山公墓。守墓的老頭還沒上班,墓園裡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鳥兒在樹梢鳴叫。
晨霧彌漫,給墓園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紗。
李牧塵徑直走向丙區3排8號——柳如煙的墓。
他站在碑前,沒有點香,沒有祭拜,隻是靜靜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那個溫婉的婦人,在晨光中靜靜微笑著。
“觀主,您要怎麼做?”林文淵小聲問。
“招魂。”李牧塵吐出兩個字。
林文淵臉色一變:“這……這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李牧塵淡淡道,“她生前有話沒說,死後總要有個機會說。”
他取出三張黃符,咬破指尖,以血畫符。
不是鎮壓符,不是清心符,而是——引魂符。
符成,血光流轉。
他將三張符貼在墓碑的三個方位:上、中、下。
然後,盤膝坐下,雙手結印。
真元流轉,靈識全開。
“柳如煙,”他以意念呼喚,“若有靈,請現身。”
墓園裡,風停了。
鳥鳴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