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筆,以及類似的‘遊戲’,今後切莫再碰。”李牧塵道。
林小雨用力點頭,心有餘悸:“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並非要你‘不敢’。”李牧塵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是‘不必’。世間有些事物,有些界限,並非為束縛你而設。年少好奇本是天性,但需知好奇心亦需智慧的指引。有些領域,涉足不慎,便會招致無妄之災,甚至累及性命。這並非危言聳聽。”
他的話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字字敲在林小雨心頭。女孩低下頭,輕聲卻堅定地道:“我記住了,觀主。謝謝您的教誨。”
李牧塵這才將視線移回林文淵身上:“那支民國舊筆,可已妥善安置?”
“已經安葬了。”林文淵神色肅然,“就在南山公墓,柳女士的墓塚旁邊。我為她們立了一塊合葬碑,讓這對苦命的姐妹……在另一個世界也能相互陪伴,不至於孤單。”
這樣的安排,帶著生者一份遲來的溫情與慰藉。李牧塵點了點頭,未再言語。如此,也好。一段跨越了近一個世紀的悲劇,在塵埃落定之後,能以這樣的方式獲得些許安寧,或許已是命運所能給予的最好慈悲。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李牧塵婉拒了林家派車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離開了靜園,步入城市璀璨的夜色之中。街道上車流如織,霓虹燈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河,將都市的喧囂與繁華渲染得淋漓儘致。
這座巨大的城市在夜晚依舊充滿活力,人們行色匆匆,或奔赴歸途,或享受夜生活。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幾小時前,在城市另一端安靜的墓園裡,一段沉寂了九十年的血淚恩怨終於畫上了句號。
也很少有人知道,一個被禁錮在黑暗井底近一個世紀的女子魂魄,終得重見天日,洗淨怨念,安然往生。
更少有人知曉,有一位看似平凡的青衣道人,默然行走於紅塵暗處,撫平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傷痕,了結那些糾纏不休的因果。
李牧塵抬起頭,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燈光映成暗紅色的夜空。幾顆寥落的星辰頑強地閃爍著微光,一彎弦月清冷地懸掛在天際。他忽然想起了陳書儀消散前最後那句低語,那聲音裡飽含著對來世最卑微也最深刻的期盼。
“如果有來生……我想生在一個女子可以自由選擇的時代。”
會的。
他在心中默默回應。
一定會的。
這個世界或許依然不完美,依然存在著許多不公與陰影,但它確實在緩慢地、堅定地向前行進。一代又一代人的抗爭、覺醒與努力,正一點點撬動那些根深蒂固的枷鎖,拓寬那些曾經狹窄的道路。光明或許來得很慢,但黑暗終會一寸寸退卻。
這就足夠了。有希望,就有前行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繼續邁步向前。身影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這片萬家燈火之中。很快,那襲樸素的青灰道袍便隱沒在熙攘的人潮與斑斕的光影裡,再也尋不見蹤跡。
身後,是無數扇窗戶裡透出的溫暖燈光,是無數個平凡家庭的悲歡離合,是煙火人間的全部重量與溫度。
身前,是漫長得看不見儘頭的道路,是依舊籠罩著未知迷霧的遠方,是下一個或許正在呼救的角落,下一段亟待了結的因果。
他的路,還很長。
因為這個世界很大,人口億萬萬。時光長河裡,沉積了太多未被傾聽的哭泣,掩埋了太多未被昭雪的冤屈。陳書儀不會是最後一個,陳世儒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還有無數被傷害的靈魂在黑暗中徘徊,還有無數製造傷害卻未曾付出代價的靈魂在逃避。這些糾纏的線團,需要有人去耐心梳理;這些失衡的天平,需要有人去小心校正。
但,沒關係。
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兩世為人的記憶,帶著一身修行得來的本事,帶著一顆曆經滄桑卻未曾冷卻的心。一步一步,走向那些需要他的地方,無論那是繁華都市的隱秘角落,還是偏遠山村的古老傳說。
直到冤屈得以伸張,直到怨恨得以寬釋,直到那些扭曲的因果被重新撥正。直到這個他所守護的人間,能一點點變得更清明、更公正、更接近它原本應有的、美好的樣子。
這,或許才是他重活這一世最深層的意義。
這,或許才是他踏上修行這條漫漫長路最根本的目的。
夜風穿過高樓之間的縫隙,帶來遠處模糊的市聲。風中,似乎夾雜著一聲微不可察的低語,那語調古老而平和:
“福生無量天尊。”
隨後,便是穩定而從容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漸行漸遠。
一步,一步。
堅定不移地,走向下一個故事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