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異者,南北之殊流耳,其理勢則一也。繇讓之言而推其利病之原,非河之病民,而民之就河貪利以觸其害耳。貪退灘之壤,民有其土而國有其賦,鋒端之蜜截舌,而甘之者不恤也。使能通百年之算,念天下之廣,猶是民也,徙之而於國無傷,其愈於陻塞疲役之貧勞困斃與潰決之漂蕩淹溺也,孰為利害哉?
數千年而不出鯀之覆轍,君不明,而貪功嗜利之臣民,積習而不可破,平當之言,賈讓之策,縣巨燭於廣廷,而昧者猶擿埴以趨也;不亦悲乎!
六
穀永請諱諸侯王之獸行,以全人道之恥,議之正者也;耿育請揜趙昭儀殺皇子之惡,以隱成帝之惑,議之不正者也;二說相似而貞邪分,精義以立法,不可不辨。永之正者,凱風之不怨也;育之不正者,小弁之怨也。
淫妒之嬖妾,操刃以絕祖宗之胤胄,而曲為之覆,天子之子,不死於妖嬖者,其餘幾何哉!
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故書“文薑遜於齊”、“哀薑遜於邾”,以昭大義,而不以逐母為嫌。昭儀之惡,宗廟所不容,況非嫡後君母,而可縱之乎?
甚哉,育之言誖也,曰“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廢後宮就館之漸,絕微嗣以致位”。是成帝戕父子之恩以為未然之迂圖,其孰信之?
育若曰“昭儀不殺皇子,則哀帝不得而立”,以蠱帝心而縱妖嬖。是哀帝本不與於篡弑之謀,而育陷之使入也。春秋嚴黨賊之誅,哀帝不能免,而育之罪不可逭矣。
解光問罪之爰書不伸,趙氏宮官之大罰不正,宮闈肆毒於社稷而莫之問,故元後黨王莽以弑ping帝、廢孺子、而無所顧忌。胡三省者,乃謂其合春秋“為尊者諱”之義。
邪說張,而賈繼春資之以讎其庇李選侍之奸。清議不明,非一時一事之臧否已也。
七
鮑宣七亡七死之章,陳漢必亡之券以儆哀帝,正本之論也。王莽之奸奸而愚,非有操、懿之才,其於國又未有劉裕之功,輕移於衽席之上而莫之禁,莽其何以得此哉?
唯民心先潰於死亡,而莽以私恩市之也。藉非成帝之耽女寵,哀帝之暱頑童,縱其鬻吏賊min而蠱民以寇攘,莽亦上官桀、霍禹之續爾,而漢祚奚其亡?
張放、淳於長,王氏之先驅也;傅遷、董賢,王氏之勸駕也;曹爽、何晏,司馬懿之嚆矢也;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之前茅也;蔡京、童貫、史彌遠、賈似道,女直、蒙古之倀鬼也;而非君之溺於寵樂以忘民之死也不成。
不然,孔光、揚雄之流,亦嘗與聞名教;而宗室群臣以及四海之民,豈遽能以片餌誘嬰克而輒棄其母乎?故宣陳亟救死亡之言,知探本矣,愈於劉向之欲挽橫流而堙諸其下也。
雖然,宣之言猶有病焉,後世言事之臣,增闇主之疑而授奸臣以傾妒之口實,皆此繇也。宣言:“慎選舉,大委任,以儆官邪,而免民於死亡。”是矣。勿亦姑言賢者之當任,以聽人主之自擇,待有問焉,而後可臚列傅喜、何武、孔光、彭宣、龔勝之賢以告,未晚也。
今乃不然,若天子之左石一唯其所建置,而君不得以司取舍之權,眾不得以參疇谘之議,則偪上有嫌,而朋/黨之謗興。且喜、武諸人皆大臣也,自不能邀人主之知而安其位,宣能以疏遠片言取必於同昏之廷乎?知不可得而故言之,授奸人以背憎之資,石介遇明主而激黨禍,況庸君佞倖權奸交亂之天下哉!進言者不知其道,徒以得後世之稱而無益於時,皆此一時之氣矜為之也。
又況宣所稱者,龔勝而外,吾未見有大臣之操焉。孔光巨奸而與於清流,宣失言矣。盈廷之士氣,漢室之孤忠,唯一王嘉,而不能訟其屈抑。然則鮑宣者,亦一時氣激之士,而未足以勝匡主庇民之任者乎!
八
易曰:“伏戎於莽,三歲不興。”不興者,慮其興之辭也。三歲而不興,逮其興而燎原之焰發於俄頃矣。哀帝崩,元後一聞之,即日駕之未央宮,馳召王莽,詔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
此高帝馳入趙壁奪韓信、張耳軍之威權,後以一老嫗斷然行之,雷迅風烈而無疑畏;其提攜劉氏之天下授之王氏,在指顧之閒耳。非伏之三歲,爪牙具而羽翼成,安能爾哉?
甚矣,悍婦之威,英雄所不能決,帝王所不能持,而指麾輕於鴻毛,至此極也!司馬懿之殺曹爽,劉裕之克劉毅,朱溫之爭李克用,大聲疾呼、深慮陰謀、頳顏流汗、喋血以爭而僅得者,元後偃息談笑而坐收之。
故莽有伏戎藏於平蕪蔓艸之中,無有險阻之形而不可測也。三歲伏而一旦興,有國者可不戒哉!
九
何武以忤王莽而死,可以為社稷之臣乎?未也。武與公孫祿謀雲:“呂、霍、上官幾危社稷,不宜外戚大臣持權。”此漢室存亡之紐也。乃當其時,內而元後為伏莽之戎,外而孔光為翼戴之奸,武僅以孤立之勢撲始然之火,既處於不敵之數矣。國之安危,身之生死,徒藉於一言,而言非可恃也,所恃者浩然之氣勝之耳。
公孫祿豈可終保者哉?而與之更相稱說,武舉祿,祿即舉武,標榜以示私,授巨奸以朋/黨之譏,則氣先餒而惡足以勝之!祿惟詭隨,乃以幸免;武不欲為祿之詭隨矣,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心不可質鬼神,道不可服小人,出沒於寵辱之中,而欲援己傾之天下,以水濺沸膏,欲息其燄而燄愈烈,非直亡身,國因以喪,悲夫!
十
平當、彭宣皆見稱於班固,宣未可與當並論也。當臨受侯封,臥病不起以固辭之,知世不可為,鬱邑以死,可謂知恥矣。當之在位,丁、傅持權,而史稱帝雖寵任丁、傅,而政自己出,異於王氏;則當逡巡以死,而不忝無實之封,於自守之道未失也。
若宣者,位司空為漢室輔,王莽殺兩後,誅異己,腹心爪牙交布朝廷,而元後為國賊之內主,此正宣肝腦塗地、激天下忠烈之氣、以救一線之危者,而為全軀、保妻子之謀,謝不能以引退,尚足為人臣子乎?
龔勝、邴漢且猶在梅福之下,所任異也,而況宣位三公之重哉?宣者,與董賢、孔光並居台輔而不慙者也,其生平可知矣。班固曰:“見險而止。”率天下以疾視君父之死亡而不恤,必此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