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三吳之苦饑,自昔已然。晉元興中,承桓玄閉糴、孫恩阻亂之餘,遂至填溝委壑,幾空城邑,富室衣羅紈、懷金玉而坐斃。或曰“俗奢亡度以使然”,固也,而不儘然也。
三吳之命,縣於荊、江,上流有變,遏抑而無與哺之,則立槁耳。自晉之南遷也,建業擁大江而製其外,三吳其腹裡也。人懷其安,而土著者不移,僑寓者爭托,於是而士民之殷庶,甲乎天下。
地有限而人餘於地,地不足於養人,曆千餘年而一軌。乃三吳者,豈徒東晉之腹裡,建業所恃以立國哉?財賦之盈,曆六代、唐、宋而於今未替,則休養之以固天下之根本,保全千餘年之生齒,而使無凋耗,為元後父母者,惡容不汲汲焉。
夫人聚則營作之務繁興,財恒有餘而粟恒不足;猶荊、湘土廣人稀,力儘於耕,而它務不遑,粟恒餘而財恒不足。以此籌之,則王者因土作貢,求粟於荊、湘,而薄責以財;需財於吳、會,而儉取其粟;是之。
夫既厚責粟於三吳矣,無已,則嚴遏糴之禁以互相灌注,有粟者得貨賄焉,有貨賄者得粟焉,一王之土,合以成一家之盈縮,亦兩利之術也。
是故惡莫大於遏糴,桓玄之惡烈於孫恩矣。夫玄據上流,餒三吳以弱朝廷,自以為得計矣,又惡知己既竊晉而有之,則三吳者又己他日之根本也。使玄能撫之以乘京口之後,何至一敗而無餘哉?故殃人者,未有不自殃者也。
九
桓玄將篡,殺北府舊將之異己者,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相率奔燕,棄故國而遠即於異類,為劉昶、蕭寶寅之先驅。夫諸子亦各有其誌行,豈其豫謀此汙下之計為藏身之固哉?迫於死而不暇擇爾。
雖然,其為棄人於兩閒,固自取之也。桓玄之逆,非徒禍在所必避也,禍即不及,而豈忍為之屈。諸子據山陽以討玄,雖不必其忠於晉,而固丈夫之節也,何至周章失措而逃死於鮮卑邪?
夫劉裕亦北府之傑,劉牢之之部曲也,坦然自立於京口而無所懼,玄豈與裕無猜乎?裕自有以為裕,而玄不足以為裕憂也。裕之還京口也,以徐圖玄也;乃置玄不較,急擊盧循於東陽而破走之,旋擊徐道覆而大挫之,追盧循至晉安而又敗之,未嘗一日弛其軍旅之事也。
為晉用而若為玄用,為玄用而實為晉用;威伸於賊,兵習於戰,若不知玄之將篡者,而玄亦無以測其從違;非徒莫測也,雖測之而亦無如之何也。故玄妻劉氏勸玄除裕,而玄曰:“吾方平蕩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一既思用裕,亦固知裕威已建,非己所得而除也。
玄知裕之不可除,故隱忍而厚待之以俟其隙;裕亦知玄之不能除己,故公然入朝而不疑。唯浹歲之閒,三破妖賊,所行者正,所守者堅,人不得而疑,雖疑亦無名以製之也。裕居不可勝之地,而製玄有餘矣。
嗚呼!士當逆亂垂亡憂危遝至之日,詭隨則陷於惡,躁競則迷於所向,亦唯為其所可為,為其所得為;而定大謀、成大事者在此,全身保節以不顛沛而逆行者亦在此。
休之、敬宣、雅之舍己所必為,則雖懷討逆之心,而終入於幽穀矣。英雄之略,君子有取焉,安其身而後動,定其交而後求,正用之,可以獨立於天綱裂、地維坼之日而無疚媿矣。
十
廉恥之喪也,與人比肩事主,而歆於佐命之榮賞,手取人之社稷以奉奸賊而北麵之,始於西漢劉歆、公孫祿之徒,其後華歆、郗慮相踵焉。
然天下猶知指數之也;幸而不遇光複之主,及身為戮,而猶無獎之者。上有獎之者,天下乃不知有廉恥,而後廉恥永亡。
王謐世為晉臣,居公輔之位,手解安帝璽綬以授桓玄,為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華歆、郗慮之流耳。義兵起,桓玄走,晉社以複,謐以玄司徒複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此誠豺虎不食、有北不受之匪類矣。
劉毅詰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誅之,當無俟安帝之複辟。而劉裕念疇昔之私好,追還複位,公然鵠立於百僚之上,則其崇獎奸頑以墮天下之廉恥也,唯恐不夙。苟非誌士,其孰不相率以即於禽獸哉?
俄而事此以為主,而吾之富貴也無損;俄而事彼以為主,而吾之富貴也無損;奪人之大位以與人,見奪者即複得焉,而其富貴也抑無損。獎之以敗閒喪檢,而席榮寵為故物,則何怪謝晦、褚淵、沈約之無憚無慚,唯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
嗚呼!忠與孝,非可勸而可懲者也。其為忠臣孝子矣,則誘之以不忠不孝,如石之不受水而不待懲也。其為逆臣悖子矣,則獎之以忠孝,如虎之不可馴而不可懲也。然則勸懲之道,唯在廉恥而已。
不能忠,而不敢為逆臣;不能孝,而不敢為悖子;刑齊之也,而禮之精存焉。刑非死之足懼也,奪其生之榮,而小人之懼之也甚於死。天子正法以誅之,公卿守法以詰之,天下之士,衣裾不襒其門,比閭之氓,望塵而笑其失據,則懼以生恥。
始恥於名利之得喪,而漸以觸其羞惡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一世之人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璽綬,而複延之坐論之列,兩相覿而不慚,則恥先喪於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不戮謐也,人心風俗之禍延及百年。唐黜蘇威,而後老奸販國之惡習以破。惜老成,徇物望,以為悖逆師,禍將自及矣。
十一
李暠之後興於唐,於是而知天道之在人心,非君子徒為之說以誘人於善也。易曰:“履信思乎順,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夫人亦豈好為疑詐而與人相逆哉?愛憎亂之也。
亦既見為可為而為之,見為可言而言之,則孰遽背其初心而自相刺戾?見可愛而移,見可憎而止,而後心不能以自保,寧棄信也,且以快一時之情也。愛憎者,非以順物,而求物之順己也,求物順己而不順於物,勿恤也。
順己者,愛之而賞醲;逆己者,憎之而罰濫;罰濫既已大傷乎人心,賞醲則得者自詫其邀取之工而不以為恩,不得者抱怏邑以不平者積矣。是故履信思順者,不求之物理,而但求之吾情;知吾情之非物理,而物理在矣。
暠之戒諸子曰:“從政者審慎賞罰,勿任愛憎,折獄必和顏任理,用人無閒於新舊,計近不足,經遠有餘。”是說也,豈徒其規模之弘遠哉?內求之好惡之萌以治其心,與天相順,循物以信;三代以下不多得之於君子者,而暠以偏方割據之雄,能自求以求福,推此心也,可以創業垂統、貽百世之休矣。求治理而本諸心,昧者以為迂也,詩、書所言,豈欺我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