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兵者,亦欣然願為奴隸以偷一日之生。嗚呼!府兵者,惡得有兵哉?舉百萬井疆耕耨之丁壯為奴隸而已矣。縱遣歸田,如奴隸之得為良人,而何弗帖然邪?
無彊悍不受役之氣,有偷安不恤役之情,因其有可役之資,而幸收其效役之利,行則役於邊臣,居則役於長吏,一時不審,役以終身,先世不謀,役及後裔,天下之苦兵也,不待矢石相加、骴骼不返、而後怨毒填胸矣。
是張說所奏罷之二十萬人,無一人可供戰守之用,徒苦此二十萬之農民於奉拚除、執虎子、築毬場、供負荷之下。故軍一罷,而玄宗知其勞民而弱國也,而募兵分隸之議行,漸改為長從漸改為獷騎。窮之必變,尚可須臾待哉?而論者猶責玄宗、張說之改製異於古法,從事於君子之道以垂法定製而保國安民者,不宜如此之鹵莽也。
所患者,法弊已極,習相沿而難革,雖與更張,害猶相襲。故自說罷邊兵而邊空,長從彍騎製未定而不收其用,邊將承之,畜私人,養番兵,自立軍府,以釀天寶之亂。
蓋自府兵調戍之日,早已睥睨天下之無兵,而一旦撤歸,芻糧贏餘,唯其所為,而朝廷固莫之能詰也。數十年府兵之流禍,而改製之初受之,乃舉而歸過於召募,胡不度人情、循事理,而充耳塞目以任浮遊之說輕談天下事邪?
十二
一議也,而以私與其閒,則成乎私而害道。唐、宋以下所稱持大體、務遠圖之大臣,未有不雜公私以議國事者,故忮主奸臣倒持之以相撓而相脅。
玄宗與宰相議廣州刺史裴伷先之罪,張嘉貞請杖之,張說曰:“刑不上大夫,為其近於君也,且所以養廉恥也。”其言韙矣,允為存國體、勸臣節之訏謨矣。
既而又曰:“宰相時來則為之,大臣皆可笞辱,行及吾輩。”此與宋人“勿使人主手滑”之說同。苟懷此心以倡此說,傳之上下,垂之史策,人主將曰:士大夫自護其類以抗上而避害,蓋古今之通習,其為存國體、獎士節,皆假為之辭,不可信也。
賈誼以不辱貴大臣諫文帝,亦與說略同,而誼以新進小臣,非絳、灌之伍,自可昌言而無諱。說懷“行及我輩”之心,與同官噂遝以語,則不可令人主聞,而開後世臣主猜防之釁。念一移而言隨得咎,過豈在大哉?
且夫士之可殺不可辱者在己也,非挾持以覬上之寬我於法也。居之以淡泊,行之以寧靜,絕賄賂之門,飭子弟之汰,謝遊客之邪,息黨同之爭,卓然於朝右,而奚笞辱之足憂?誠有過也,則引身以待罪;言不庸也,則辭祿以歸耕。
萬一遇昏暴之主,觸婦寺權奸之忌,而辱在不免,則如高忠憲攀龍之池水明心,全肢體以見先人於地下。又其不幸,固義命之適然,雖辱而榮者。
規規然計及他日之見及,而製人主以不我辱,士大夫有門庭,而君不能有其喜怒,無怪乎暴君之益其猜忌,偏以其所不欲者加之也。
說自詡其識之及遠,而自君子觀之,何以異於胥史之雄,鉗製其長吏為不可拔之根株也乎?
天下之公理,以私亂之,則公理奪矣。君臣之道喪,唐、宋之大臣自喪之也。於是而廷杖詔獄之禍,燎原而不可撲矣。
十三
春秋紀晉盟諸侯於商任,以錮欒氏,譏其不能撫有,而又重禁之於人國,為已甚也。封建之天下,國各私其人,去其國則非其人,於是而有封疆之界以域之。
而碩鼠之詩曰:“逝將去女,適彼樂士。”亦挾去以抗其君。上下交相疑貳,衰世之風,不可止矣。
天下而一王矣,何郡何縣而非一王之土?為守令者,暫相事使而固非其民,民無非天子之民也。土或瘠而不給於養,吏或虐而不恤其生,政或不任其土之肥瘠,而一概行之,以困其瘠,於是乎有去故土、脫版籍而之於他者。
要使耕者耕、工者工、賈者賈,何損於大同之世,而目之曰逃人,有司者之詖辭也,惡足聽哉?
民不可使有不服籍者也,客勝而主疲,不公也;而新集之民,不可驟役者也。生未定而力不堪也。若夫撿括之而押還故土,尤苛政也。民不得已而遠徙,抑之使還,致之死也。
開元十年,敕州縣安集逃人,得之矣,特未問其所以安集之者奚若也。安集之法,必令供所從來,而除其故籍,以免比閭宗族之代輸,然後因所業而徐定其賦役,則四海之內,均為王民,實不損,而逃人之名奚足以立乎?
然則邑有逃亡,可罪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地之肥磽,既其固然矣;征徭之繁簡,所從來者非一日也。轉徙多,則相其陂池堤防之便而化其土,問其徭役墮積之敞而平其政,非守令之能專,乃撫治大臣所任也。
邑多新附之民,可賞其守令乎?曰:未可也。守令之賢不肯,能及於版籍之民,而不能加之新附,若其以小惠誘人之來徙者,又非法之所許也。
無曠土,無曠民,解法禁以任所在,而土者仕、農者氓,安集之令,猶為贅設也乎!
十四
唐多才臣,唯其知通也。裴耀卿之於漕運,非可為萬世法者乎?壅水以行舟,莫如易舟以就水;冒險以求便,莫如囚時而避險;徑行以求速,莫如轉遞以相續。
江河各一其理,南北舟工各一其習,水之漲落各一其時,舟之大小各一其製。唯不知通也,以一舟而曆數千裡之曲折,崖闊水深,而限之以少載;灘危磧淺,而強之以巨艘。
於是而有修閘之勞;撥淺之擾,守凍之需遲,決陽之阻困;引洪流以蝕地,亂水性以逆天,勞攰生民,縻費國帑,強遂其徑行直致之拙算,如近世漕渠,曆江、淮、汶、泗、河、濟、漳、沽,曠日持久,疲民耗國,其害不可勝言,皆唯意是師,而不達物理者也。
於天下之務者,因天之雨暘,就地之險易,任人之智力,為其所可為,不強物以自任;則以理繁難、試艱危、通盈虛、督偷窳、禁盜侵,無不勝也,自宋以後,議論猥多,而不可用者,唯欲以一切之術,求勝於天時、人事、物力,而強以從己而已矣。唯唐有才臣,方之後世,何足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