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夜色正濃,烏雲遮蔽月亮。
仙碑之上靈光閃爍,透明的結界籠罩著整個村子,風雨摧殘的石身仿佛蘊含無限的力量,可偏偏那裂隙斑駁處,卻少了兩個字。
也正因如此,坍塌的速度更快了。
晚風習習,帶來一絲寂寥和隱隱的香氣,空曠無人的地方,陡然出現一道清臒的人影。
他身上衣袍獵獵,發絲無端揚起,身後的影子模糊扭曲,有種不真實的虛無感,正是剛剛把人哄睡的杜長清。
他腳步悠閒,旁若無人踏入結界,而後徑直來到那仙碑之前,露出魔才有的冰冷神情:“看來,這幻境是支撐不了多久了。”
他伸手,調轉魔力,想要彌補上麵的裂痕,可顯然仙碑上的靈力與他相斥,他再怎麼用力也是無濟於事。
冷不丁地,想起自己被束縛那日,他冷冷道:“區區幻境,困不住我的。”
命都去了半條的白發仙人咳著血道:“我當然知道,我也並非想要困你,隻是你乃魔神轉世,罪孽太重,這個世界已無人能渡你,或許換一個世界,你會變得不一樣……”
“不一樣嗎?可惜,一年的時間太短了,若是再長些……”
他想起剛剛抱著他親吻撒嬌的少女,空洞冰冷的心染上點點溫度。
而下一秒,身後無人的樹叢陡然傳來聲響。
杜長清冷聲:“誰?”
“是我。”影影綽綽的林子裡,不二道人目光閃爍著走出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近乎灼熱地盯著他,“你就是被鎮壓在此的魔?”
被戳穿身份的杜長清並不見緊張,他唇角帶笑,皓雪般的麵容透著魔才有的冰冷:“我還以為你早就察覺了,猶豫了這麼久,才趕過來殺我嗎?”
“不,我不是來殺你的。”
“哦?這倒是稀奇了。”他語氣漫不經心,仿佛並不在意他到底想做什麼。
不二道人率先沉不住氣:“我是為了仙碑之事而來。”
杜長清:“你想彌補仙碑上的裂隙?那你更是找錯人了。”
“我知道,仙碑裂痕無法修補,這個世界注定要坍塌。”
杜長清這才正眼看他:“你竟知道?”
“沒錯,我知道。”
不二道人目光激動,沒人知道,自一年前的某一天,他就一直在做同樣的一個夢。
夢裡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個隨時可能坍塌的幻境,等到了維持不住的那天,這裡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會崩毀消散。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才會做這樣可怕的夢,可漸漸卻發現不是。
這就像是某種預兆,提醒他天罰馬上就要來了。
尤其是在找到那個瘋言瘋語的老漢,用攝魂之術竊取記憶之後,便更加篤定他夢裡的一切都會發生。
仙碑碎裂,世界坍塌,所有的厄運都會降臨。
唯一能活著的隻有眼前這個魔。
聽完這話,杜長清微微一愣,接著像是參透人心般開口道:“所以,你想求我讓你活下來?”
不二道人神情僵硬一秒,但隨即便佝僂脊背:“不錯,我們仙門人日日修煉,就是為了有一日能得道飛升,可是誰能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空洞虛幻的!我不想認命,我也不認這命!!”
他形容瘋癲,分明是道心動搖,心魔已顯的征兆。
杜長清聽著有趣,卻是殘忍道:“你想讓我把你帶出去,那你能付出什麼代價?”
“我願棄修仙道,重修魔道!”
“我願任憑你差遣!”
他說著,竟是就這麼噗通跪了下來,像以往所有跪在他麵前掙紮求生自詡不畏死的仙門人一樣。
可笑至極。
杜長清站在烏雲遮蔽的陰影中,嘴角緩緩露出一抹笑:“好啊,既然你這麼想,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上去。”
不二道人驚喜抬頭,下一刻卻被一陣風驟然席卷而去,而後,便是粉身碎骨之痛。
風一吹,連根頭發絲都沒有留下。
“拿你補了這窟窿也算是物儘其用了。”
冷冷說完,杜長清無聲無息離去。
*
翌日,不二道人失蹤的消息傳遍整個仙門,最後還是在仙碑附近發現“遺留”下來的拂塵。
而恰好,頭頂的窟窿被補上。
眾人登時猜測:“難不成……師尊、師尊他殉道了?他為了救我們犧牲了自己?”
“不可能,師尊,師尊——”
一時間,仙門弟子齊齊淚湧,不少村民聽說此事也都一時唏噓。
靈姝隔著門縫都聽說了這事,趕忙就跟長清念叨:“沒想到那不二道人瞧著不怎麼靠譜,竟然還以身殉道,犧牲自己?看來,我以前是誤會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