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硯背著一個破布袋從鎮上回來,天蒙蒙亮。
他沒坐車,二十多裡的路,硬是用一雙腿走回來的。
推開院門,屋裡黑漆漆的,妞妞還在睡。
他走到炕邊,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燒退了,隻是小臉還蠟黃蠟黃的,沒什麼血色。
鎮上醫院的醫生說,孩子底子虧空得厲害,高燒傷了元氣,得好好養著,不然容易再病。
好好養著,那都是拿錢堆出來的。
他從布袋裡掏出剩下的錢,攤在炕上。
兩張大團結,幾張毛票,還有一堆鋼鏰兒。
蘇晚借的二十塊,掛號、拿藥,花去了大半,剩下的錢,連給妞妞買幾斤雞蛋都緊巴巴。
林硯把錢收好,又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是一小撮冰糖。
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那股甜味讓他皺起了眉。
然後他起身,輕手輕腳地熬了鍋稀粥,把剩下的冰糖全放了進去。
妞妞醒了,聞到香味,小聲喊:“爸爸。”
“醒了?”林硯把她抱起來,“喝點粥,甜的。”
妞妞靠在他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他,好像怕他再消失一樣。
“爸爸不走。”林硯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臉。
喝完粥,他把妞妞安頓好,轉身出了門。
他先去了村東頭的知青點。
蘇晚正在院子裡洗漱,看見他,動作停了一下。
林硯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這是欠條。”
紙是香煙盒上撕下來的,字是他用燒黑的木炭寫的,歪歪扭扭。
“欠蘇晚同誌人民幣二十元整,糧票十斤。林硯。”
蘇晚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孩子怎麼樣了?”
“燒退了。醫生說要養著。”
“那就好。”蘇晚端起水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林硯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這個女人,幫了他,卻沒有像村裡其他人一樣,用那種看好戲或者可憐的眼神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隻吐出兩個字。
“掙錢。”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
村長王富貴家門口,圍了一小圈人,正唉聲歎氣。
“富貴叔,這可咋辦?公社那邊催得緊,說再不動工,今年咱們村的補貼都得扣。”
王富貴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愁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咋辦?我能有啥辦法?後山那片‘閻王坡’,誰敢去?”
“就是啊,那地方邪門的很,石頭跟刀子一樣,下麵還有個無底坑,前年老李家的羊掉下去,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不止呢!我聽我爺說,那坡上全是五步蛇,被咬一口,走不到五步就得倒下。”
人群裡議論紛紛,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懼色。
林硯走了過去,沒吱聲,聽著。
王富貴抬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硯啊,孩子好些了?”
“嗯。”
“那就好,那就好。”王富貴歎了口氣,又說,“你來得正好,村裡有個活,你聽聽不?”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村裡這些青壯年,一聽是‘閻王坡’,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林硯這個剛退伍回來的,膽子大,力氣也大,或許可以問問。
“啥活?”
“開荒。”王富貴指了指後山的方向,“就是那片‘閻王坡’,公社下了任務,要在秋分前開出來,種試驗田。村裡勞力就這些,沒人敢接。我尋思著,你要是願意乾,工錢好說。”
“工錢?”
“一天一塊錢,包一頓午飯。”王富貴咬了咬牙,報了個高價。
周圍的人一聽,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天一塊錢,這可是鎮上搬大包的師傅才有的價錢。
“村長,這價也太高了!憑啥給他?”有人不樂意了。
“就是,他林硯剛死了老婆,晦氣著呢,讓他去開‘閻王坡’,彆把黴運帶給全村。”
說話的,是王家的一個遠房親戚。
林硯的眼神掃過去,那人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