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足勇氣用力掙脫開,一下子摔落在地,頓時看清楚了身邊躺著個人,一襲黑衣幾乎湮沒在夜色中。
就是他抓住了她的腳?香萼嚇得顧不上摔倒的疼痛連連往後退,這個人卻再沒有動靜,像是昏死過去。
一片黑闃下,香萼慢慢地挪回去,伸出兩隻手指在他鼻息下方探了探。
人還活著。
血腥味似乎是來自他的腰腹,她腿腳發虛,用力咬了咬嘴唇,收回手扶著一顆果樹顫顫巍巍站起來。
她常年待在永昌侯府的後院裡,從沒見過這等事。
受傷昏迷在果園裡,難不成是打家劫舍的強人?
她再次蹲下身打量,他臉沾染了一層汙泥塵土,輪廓卻似曾相識。
香萼視線下移,眯眼打量。
此人身形高大,衣裳精細,腰間佩刀,不太像強人。她思忖了會兒,小心翼翼地解下他的佩刀,抱在手裡往回走。
她知道她又心軟了,做不到見死不救。這樣的天氣在外邊躺一夜,不說流血,凍都要凍死了。
以她的力氣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將他背回去的,隻能先回去找板車。香萼快步回到小屋,將武器藏在床底,又將果園的一輛板車推出去。
那人依舊閉著眼睛,在原地一動不動。
香萼廢了好大力氣,才儘量不碰到他腰腹將他抬上了板車。她熱出一身汗,抬手擦拭額頭,雙手不受控製地在風中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將人運回去。
真是奇怪,方才幾眼她確信她一定在哪兒見過此人。
香萼將他抬到自己的床上,氣喘籲籲,整個人順著床沿滑落在地,雙臂酸麻到沒了知覺。
若是半年前,她定是連他一隻胳膊都抬不動。
明日就是除夕了,又是城郊果園,大晚上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大夫的。
何況,她也沒有銀錢。
香萼平複了好一會兒站起,這個人既然已經拉回來了,她先看看傷勢。香萼謹慎地在門後放了兩條疊起的長板凳,隻留了一盞燭燈。
他衣裳被血浸透,很難解開,饒是香萼手巧,也廢了一會兒功夫。隻見他肋骨下方一道深深的傷口,像是被人用刀劍捅的,血刺呼啦。
傷口下方有個刺青,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卻依舊清晰鮮明。
豺身龍首的猛獸,口銜寶劍,染了主人的血,朝著香萼怒目而視。
她嚇得手往下一抖,碰到他腰間荷包裡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硬邦邦的。
香萼心跳怦怦,一抬眼,男人霍然間睜開雙目,銳利的視線渾不似一個重傷暈厥的病人。
她碰到的可能是重要東西,香萼強裝鎮定地收回手。
“你醒了......”
眼前人眉如劍,目如漆,隻是看她一眼,香萼不由緊張,小聲解釋道:“我看到你昏迷在果園裡,就把你拉了回來。”
男人微微一笑,頷首:“多謝姑娘,某定有重謝。”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這小小的屋子,簡陋極了,確實是農家模樣。
眼前這個姑娘用一塊褐色布帕包發,素著一張白嫩的臉,他沒有多看,很快移開視線,在她手上的繭子停留一瞬。
最後停留在他的傷口上。
他聲音雖虛弱,卻很是溫和。香萼還沉浸在他可怖的刺青中,目光無意識跟著他的視線停在傷口上,耳根瞬間紅了。
方才情急沒有多想,可她從沒有見過男人的身體......
香萼站了起來,道:“可要給你請個大夫?”
“不必,”他往下指指一個香萼沒碰到的荷包,“內裡有傷藥,勞姑娘為某.......包紮一二。”
香萼聽他斷斷續續說了如何包紮,點點頭,去劉二夫婦的臥房找乾淨的布。
回屋時,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這叫香萼輕鬆不少。
她依著他方才的話,給他敷止血的藥粉。
隨身攜帶傷藥,怎麼看都不像尋常人......不過,香萼看得出他身上衣裳包括幾個荷包都是名貴布料,織法更是精細。
這等貴人的事,不是她可以過問的。
她用布包紮好,這個過程中,他一直沒有醒轉。
但麵上冷汗涔涔,牙齒咯咯作響,喉嚨裡更是發出極痛苦的一聲悶哼,又硬生生止住了,汗水順著鬢角流下。
香萼發呆幾瞬,沒有再動他的衣裳,另尋了一床被褥給他蓋。
她忙活許久,燒好熱水後自己身上汗津津的,難受極了,實在沒力氣再提熱水到劉二夫婦房裡,乾脆在掛了幾件衣裳的衣架後脫了厚重的冬衣,解開衣裳,輕輕地用熱水擦拭上身。
饒是掛了幾件衣裳,她仍是始終背對著。
穿好衣衫後她探出腦袋看向床榻,他沒有醒過。
熱水還有一些,香萼洗了乾淨的布巾,給他擦臉。
香萼動作輕而熟練,沒一會兒,汙泥消失,露出一張麵無血色的俊容。
她又用茶水打濕手帕,潤潤他乾燥的唇。
做好這一切後,香萼輕手輕腳打掃衣架後的水漬,劉二夫婦的房間她不便去睡,他們兒子也十一二歲了。太晚了,以防他今夜有個不好,她在椅子上對付一夜便是,明日再問他有沒有地方能去。
這一天發生的事,從玉蕊來告訴她要配侏儒,到在果園裡撿了個男人,都太讓她驚訝,她一定會記很久。
香萼吹熄了蠟燭,困意來襲前,倏然一驚。
她想起這個男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