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含笑說不必,謝了她的好意。
隨著白日的傷口縫合和服了對症傷藥,他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或許明日,後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今夜仍是傷口疼痛,上身行動很是不便。
幾月前皇帝秋獵,移駕行宮,他作為成國公世子,皇帝親衛,自然隨行。不料竟然發生了二公主被綁,皇帝遇熊受傷的大事,更是牽扯出一樁前朝宗室暗中謀逆的大案。
原來八年前父親和兄長並不是戰死沙場,而是在力竭的時候,被前朝宗室梁瑞收買的本國將軍趁亂殺死。因著他的祖父成國公是率先攻破前朝皇城的人,被懷恨在心多年,亦是要除去大雍的精銳大將,以期複國。除此之外還有種種謀逆惡行,不一而足。經了此事,他祖父辭官,陛下便命他執掌他祖父曾統率的神龍衛。
首惡梁瑞落到他手下,暫且留了條命,勉勉強強維持著人性,還有一張嘴能開口說話。
其中還有不少共犯從犯和牽扯其中的人,甚至還有胡人。蕭承原做事相當冷靜從容,驟然得知父兄死亡真相,一開始他們是在離京城兩百餘裡的地方追查,又遭遇刺殺,心氣難平,在殺了幾個疑似外族奸細後甩開護衛下屬獨自追上幾十個殺手,一時不慎被刺中。
幸而他當時還有些意識將當時的殺手都除儘了,勉力奔襲一段路後暈倒在果園中......
他的下屬一定會找到他的,這點蕭承毫不懷疑。這幾日他也不該立刻露麵。
正是他疑心最重的時候,方才那個村婦的打探之語他聽得一清二楚,聽完那點警惕也就消了,隻是些微不自在。
夜濃如墨,香萼抿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仰臥在床榻上的蕭承。
他昏迷時還好,二人都清醒的時候,她感到極是尷尬。
素不相識,霄壤之彆的兩個人居於一室,靜得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響。
“香萼姑娘,”蕭承忽然出聲叫她,“勞你給我擦臉。”
香萼連忙起身,應了一聲就去提熱水和布巾,坐到床沿邊。她先試了試水溫,打濕布巾再擰乾,不會滴水也足夠洗臉的濕潤,才輕柔地替他擦臉。
這當真是一件不值得臉紅的事。
她心裡對自己說,自始至終垂著眼睛,眼睛隻落在他的臉上。
可就是如此,才叫香萼覺得尷尬。
她手下柔軟的布巾輕輕擦過他臉上每一寸,香萼又替他擦拭了脖頸。
至於擦身,他不提,香萼是不會主動提出幫忙的。
從他清醒後,她越來越意識到撿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煩的事情。不過她也不後悔。
她從小就被賣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繡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裡,認識的多是女人,從沒和哪個年輕男人這般接觸過。侯府規矩大,香萼很懂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即使和府裡幾個男主子說話,都是隔好幾步又低著頭的。
而眼下這位蕭郎君......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貴,若不是虎落平陽到了這裡,也許還會萬分嫌惡她這樣的低賤丫鬟碰到他。
儘管他不像那種高傲的人。
“好了。”她輕聲道,收回了手,去將用過的熱水倒了。
過了片刻,她又開口道:“蕭郎君,你若無事,我便吹滅蠟燭了。”
天其實還不算很晚,若是在城裡,正是熱鬨的時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會賞些吃食,她們就熱熱鬨鬨分了去吃......
蕭承簡略說了句“無事”。
香萼略等了片刻,“呼”一聲熄滅了燈燭,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將火石捏在手裡。
窗外風聲雪聲,還有遠處村莊隱隱綽綽的狗吠和爆竹聲響。一時怕是無法安靜下來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著貴人能儘快入睡。
然她白日裡累壞了,在椅子上坐了會兒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處,心裡記得還有事要做,半夢半醒了一炷香的時間又醒了。
外邊的聲響小了許多,他似乎也是睡著了。
香萼輕手輕腳地提起燭台,到了灶房。灶台前還有些餘熱,她備著的水已有點涼了,但還能用。
他既已經比昨夜清醒許多,香萼不敢再在臥房內的衣架後擦身,萬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頭就不好了......
她絕無這種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香萼點起蠟燭,放在一旁。她愛潔,白日裡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熱水擦一遍,這一晚總歸心裡有個疙瘩。
香萼放輕動作,思緒飄忽。
應當是很快就能結束了。
蕭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牆之隔的蕭承,一直沒有睡著。他難得不用應對任何人,如今的身體又什麼都做不成,連洗臉都要人幫忙,趁著養傷,閉目將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勢力滌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龍衛定有奸細時,她醒了,放輕了腳步離開她這間臥房。
蕭承不動聲色,驀然睜開了眼。
隨即而來的,並不是聯絡任何人的聲音,冬夜闃靜,隻有緩緩流動的水聲。
這聲音他昨夜聽過一回了。
原來是她以為他睡著了,去隔壁屋子擦身。
男女同住一起果然極是不方便,蕭承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