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蹤的這幾日,蕭鬆確實察覺到神龍衛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夢遊,非是著急更像是心虛,連忙將心中懷疑說上。
“去查他有無將妻兒送走,家中有無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時日的蹤跡,查明便處置掉。”蕭承命道。
蕭鬆領命,神色嚴肅。
一行人收拾妥當,兩個親衛扶著蕭承從臥房出來,看著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還會留下,香萼倏然間想到重要的事,又難為情當著許多人的麵和他說話。
她欲言又止,蕭承抬手示意護衛停住,自己走到了香萼麵前,低下一張微汗的臉,示意她說。
身後的護衛長隨都退後一步。
香萼小聲道:“蕭郎君,我想您應該是要走了。您還沒好,原不該立刻和您提幫我要賣身契的事,隻是我先前忘記和您說了。我姓竇,原名叫香兒,賣身契上的名字應是竇香兒,還望您能記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賞梅時給她改的,用了多年。
蕭承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過來,正是方才對她千恩萬謝的人。蕭承介紹他叫青岩,對香萼道:“你的事,他會替你辦好。”
“以防萬一,我會留兩個人在附近巡視,姑娘見諒。”
香萼連忙道:“自然不會了。”
他看著香萼急切搖手的模樣,唇角微微上翹,忽然鄭重一揖:“這幾日多謝竇姑娘收留照料,蕭承不勝感激。”
香萼驚呆了。
她著實沒想到蕭承這般貴人會如此有禮,呆了好幾瞬,怔怔擺手。不僅如此,他帶來的人都對香萼揖身行禮。
四周空氣仿佛定住幾瞬。
蕭承已直起身子,一張臉在紅衣官服下雖顯出幾分蒼白,卻格外俊美。他對香萼笑了笑,略一頷首便重新被護衛攙扶住,一行人整整齊齊地走了,隻有那個叫青岩的留下了。
她遠遠看見蕭承被攙扶上一輛馬車,車旁十幾個大漢騎馬護送。
香萼鬆了一口氣,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緒,隻覺得這幾日的經曆雖有驚無險,卻是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那個青岩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確認了名姓,便騎馬走了。
屋內,連帶著整個果園一下子變得靜謐無比。
她靜靜坐了片刻,想起蕭世子說的留下的兩個人,天寒地凍,她打開門張望了片刻,全然不見人影。
香萼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她隻要好好等著賣身契送來就是了,香萼撐著下頜,一個人笑了會兒,決心今晚做些好的,權當祝賀自己即將會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漸漸黑了,她看著蕭世子用過的被褥,一時犯難。
他用過的枕頭還是她前不久空閒繡的,洗了繼續用彆扭,扔了又不舍得布料錢。
想不好的事就暫時不想了,她輕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灶台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鬆下來,她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大力的拍門聲,連忙起身開了一道小縫。
門外站著二三十歲的婦人,看著極是乾練,香萼一眼認出是高門大戶的管事仆婦打扮,問:“二位是?”
年長些的那個一張笑臉,細細解釋了她們是蕭郎君派來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跡,派人來清理乾淨。
香萼信了,開門請她們進來,又保證道:“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帶了符合農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將蕭承用過的都拿出去尋了一片空地燒了。香萼不好意思乾看著,二位的態度卻堅決得很,香萼爭不過,隻好坐著。
她原本的為難迎刃而解。
收拾好床褥後,兩個年輕仆婦又開始打掃屋子。香萼客氣地問她們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個來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樣的人,能聊的話題自然多。
明明有人幫襯,她做飯的速度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等做好飯,另一人還沒打掃好。她沒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吃完了仍舊是一人陪她閒聊陪她洗碗收拾灶房,另一人打掃幾間屋子。
天已經黑透了。
蕭家兩個仆婦趁機對視一眼,那年長些的便去問:“香萼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趕車來的,你看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們住一夜?”
香萼正在想這事,她們留下過夜是理所當然的。不知為何,她忽而想到蕭承若是要除去她這個知道他受傷的人......那早就讓他那些英武護衛殺了她,何必再派兩個仆婦趕來?
蕭承不是那種人。
這個荒謬的念頭轉瞬即逝。
她笑道:“兩位姐姐不嫌棄家中簡陋便是。”
二人都笑說不會,燒熱水洗漱後便用自帶的被褥在她的臥房裡打地鋪,拉著香萼閒聊。香萼著實累了,提著精神陪她們說了好一會兒,直白地說她困了,吹滅了燈燭。她睡得很香,自然沒察覺她睡熟後,窸窸窣窣的動靜。
兩個仆婦坐起來觀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燈,雖然打掃時就對這幾間農居檢查過了,這回又搜查一番,確認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對視一眼,回到地鋪睡覺。
翌日一早,香萼送走兩個客氣的蕭家仆婦,當真是一點乾活的心思都沒有了。昨天那個青岩說了會儘快為她辦好的,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坐針線活,午後,青岩騎馬來了。
他生得高大,一張臉笑嗬嗬的,拿出一張身契給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門裡處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這紙就沒用了,你燒了都成。”
香萼從他手中接過,目不轉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還是認得的,看了幾眼就收好,連連感激。
青岩這事辦得很快,聽人報了這確實隻是個普通的犯了錯被趕來果園的丫鬟,隨口編了個無關蕭承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討要香萼的身契。衙門是他親自去的,他是蕭承的長隨,等閒官吏對他不敢不敬,一邊上茶招待,一邊飛快地除了香萼的奴籍。
他擺手道:“姑娘謝我什麼,不過是聽郎君的吩咐罷了。”
說著又拿出一個包袱,道:“姑娘將這收好了,記著財不露白。這段時日暫且不要離京,日後若遇到什麼難事,去成國公府門口報我青岩的名字就是了。”
青岩將包袱放在香萼手上,點了個頭便走了。
香萼手上沉甸甸的,一打開,銀光閃閃。
......
香萼繼續守著安靜的果園,等到劉家人回來,和他們提了她贖身的事。她已收拾好東西,將一些不便帶走的東西留給了他們,又塞錢請劉家大叔趕車送她到城門。
冬季難得的晴天,香萼坐在車上,滿心歡喜。
不用配給侏儒,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給誰逗樂......從六歲被賣,她終於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