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被一大群人摁在地上,太狼狽,也太不優雅了。
謝水杉沒有還手,被踢了一下膝蓋彎,踉蹌了向前兩步,險些跪下,竟然又直直站起來。
抬臂巧妙拂開來拉扯她的人,她站在那裡,沒去看手持拂塵的內侍監,而是直直地看向簾幔之後若隱若現的人影。
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道:“朕乃君王,隻跪天地。”
一時間拉扯謝水杉的內侍,連同內侍監都給鎮住了片刻。
他們已經有不知道多久,沒碰到過如此膽大包天的傀儡,尤其是這傀儡竟敢在陛下的麵前口出狂言,他自稱朕,說自己是君王,那陛下又是誰?
這已經不是找死,這是要拉著他們一起死啊!
當今可從來不是個好性子,他本就嗜殺無度,陰晴不定。
他們讓這等狂徒禦前撒野,衝撞君上,他們自然也是罪責難逃。
一時間那些沉默的侍從表情都要扭曲了,他們戰戰兢兢地在這宮中活著,本就每一天都像是懸崖走馬,太極宮內的侍人無論男女,走路都鬼一樣飄忽無聲,恨不得將自己融入梁柱牆壁,免得惹了君上不悅。
這一群經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驚弓之鳥”,驟然逢此措手不及的“霹靂”,一時間被炸成了一群慌腳雞。
幾個人上前又拽住了謝水杉,但也有一部分人急於求饒,咚咚咚地跪了一地。
內侍監反應過來,臉上血色刹時間抽乾,連拂塵都忘了揮了,指著謝水杉道:“悖逆狂徒!來呀,給咱家拉出去,杖斃!”
內侍監說完之後,回頭便向紗幔跪下去,開口正欲說“謝氏送此等大逆不道之人進宮,恐怕不是為了投誠而是弑君!”
但是他的話還未等出口,謝水杉清冽如水,不似女聲柔婉,也不似男聲粗重的清越聲線,再度傳來:“敢問陛下,需要的到底是一個見人便卑躬屈膝膽小鼠輩,還是一個能代替陛下行走人前,來日陛下康複,無人能察覺有異的替身?”
謝水杉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又被人撲得踉蹌了一下,心煩得很。
便又說了一句:“若陛下需要的僅是無膽鼠輩,殺我何其容易。”
“詭辯!”內侍監臉上被抽乾的血又倒灌回來,已經是麵紅耳赤,簡直要被這狂徒給嚇瘋了。
今上登基七年,當著他的麵失禮,叱罵、忤逆之人墳頭草都沒人了!
內侍監說著便朝謝水杉而來,竟是要親手拿下她。
先前他見這人在刑杖麵前麵不改色,當他是個穩重的,還敬他兩分,未曾想自己竟是有看走眼的一天!
不過就在內侍監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謝水杉麵前揮出拂塵,手上捏住白玉拂塵上的一個機關之時——紗幔被一隻蒼白清瘦的手掌,掀開了一角。
那端坐紗簾之後的反派暴君,終於開口了。
他輕喚了一聲:“江逸。”
這一聲是柔和的,卻像是豺狼虎豹的主人,終於牽動了鎖鏈,內侍監的動作登時被定住。
他神情錯愕非常。
朱鹮又說了一句:“鬨什麼,不成體統。”
謝水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朱鹮的聲音實在是出乎意料。
一個殺崩了二十五世的反派,聲音竟溫軟得近乎纏綿。
被叫了大名的內侍監江逸,渾身上下因為緊繃而僵硬,又因為被勒了“狗鏈子”而骨節哢哢作響。
他神色難以形容地看了一眼謝水杉,揮手示意拉扯謝水杉的內侍退下。
而後回頭對著床榻的方向跪下去。
他將嘴唇抿得平直,嘴角的溝壑簡直深得宛如峽穀,他非常實誠地在地上“咚”地磕了一下。
寂靜的殿內,謝水杉都懷疑他頭骨被他自己磕裂了。
江逸說:“是奴婢失察,陛下息怒,給奴婢一些時間,奴婢定然會教會此人規矩。”
那隻手把紗幔又放下了。
似是默許了江逸的說法。
江逸一時間心頭百轉,轉瞬已經想了不下百種讓人懂規矩的方式。
他撐著手臂起身,心想還是要向陛下進言。
東州謝氏送這樣一個人到陛下身邊,所圖定然不純!
但他被嚇得快散架的一把老骨頭還沒拚湊上爬起來,就感覺身邊一道很輕的風拂過。
一片袍角險些打在他的臉上,江逸下意識抬頭一看,就見那放肆之徒,竟然趁著滿殿內侍跪地請罪,徑直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了!
他速度不慢,眨眼就要到床前,千鈞一發之際,江逸心頭百轉,嘶聲喊道:“護駕!”
謝水杉已經在床前站定,隻覺得身邊簌簌幾聲,數道黑影從天而降。
下一瞬,冰涼鋒冷的刀刃,已經架上了她的脖子。
但是謝水杉根本沒有任何躲避的動作,唯一的動作,是在雪亮的刀刃橫過來的時候,一把掀開了紗幔。
脖頸之上有細細的血流滾入衣領,若不是謝水杉手上根本沒有任何武器,身上也不見催動內力的氣勁,她此刻已經腦袋搬家了。
謝水杉一手手背搭著紗幔,忽視周遭憑空從天而落的人和刀,居高臨下地朝著內裡望去——對上了一雙微微瞪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