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是和他們搶飯碗的!
斷人財路殺人父母啊。
於是流氓男人一笑,說話便格外難聽:“得,咱們這兒走了一個異想天開真想當皇帝的,這又來了個‘貞潔烈婦’啊,怎麼著,擺一副死人臉,是沒給你錢還是有人逼良為娼啊?哈哈哈哈……”
這人說完,他旁邊的一桌也笑了。
他們這些人大多是自願進宮來的,當皇帝還有錢拿,雖然風險很大,但是架不住錢給得多,那是他們幾輩子都掙不來的買命錢!
至於這些人良莠不齊也好理解,畢竟朱鹮遍天下搜羅與他肖像之人,來者不拒,自然就是三教九流全都有了。
謝水杉眉目英氣非常,氣質利落,由於她親生母親是一位超模,因此謝水杉的淨身高足有一米八,這身高在尋常男人堆裡也算是高,加上她此時做的也是男子裝扮,一打眼沒有人會將她認成女子。
這人是在故意用“烈女”諷刺她。
謝水杉靠在窗戶邊上,鼻翼間吸著外麵沁涼的風雪,望著屋內這群人,他們先前還被江逸嚇得小鵪鶉一樣,轉眼就烏七八糟地叫喚著,笑著,原形畢露。
謝水杉的眼神帶著真切的懷疑。
朱鹮所謂的凶暴嗜殺,到底體現在哪裡?
能養這麼一群玩意,還要派出去代替他見人,他恐怕是真正的聖人吧。
有人對謝水杉惡意滿滿,有人對謝水杉漠視無睹,自然也有人對謝水杉這副“木訥無助”的樣子產生好感。
至少比先前那個狼子野心,妄圖當真皇帝還想把他們都毒死的那個好多了不是嗎?
於是這人很快從桌子旁邊起身,走到了謝水杉的身邊,伸手把她身後的窗子給關上了。
“你……你衣裳都濕了,江監有沒有說你住哪一間屋子?”
謝水杉俯視麵前的人,這還是一個沒怎麼長開的少年郎,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長得和朱鹮有四五分相似,但是他的眉間有一顆紅痣。
朱鹮雖然久病麵色蒼白,但肌膚潔淨細膩,臉上沒有任何瑕疵。
見謝水杉不說話,紅痣少年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司設女官還沒過來,等一下我們吃完了飯,她會給你分配屋子。”
“還有乾爽衣物。”
謝水杉依舊沒吭聲。
這紅痣少年頗為自來熟地拉扯了一下謝水杉的手臂:“你先過來,吃一些東西吧。”
“嘖嘖嘖,就你好心,也不看看人家領你的情嗎?”那個流氓男人,嘴裡頭不知道什麼東西嚼不爛,呸的朝著桌子上吐了一下。
那幾個小幾擺得都挺近的,謝水杉彆說吃飯,她甚至有點想吐。
緩慢掙開對她示好的紅痣少年的手,冷淡道:“你吃吧,我不餓。”
紅痣少年有一些無措,見謝水杉實在不領情,他就自顧自回去吃東西了。
她之後要和這群烏七八糟的人一起吃住?
謝水杉上輩子可沒遭過這種“罪”。
她開始認真地思考……她需要做點什麼事情朱鹮才會顯露暴君本性,凶殘地殺了她?
煩。
“陛下,為什麼不殺謝氏送來的那個明顯就有問題的人?”
太極殿中,江逸已經根據朱鹮如常對他信賴的諸多舉動,打消了心中的擔憂。
陛下果然不會因為隨便一個人挑撥,就對他心生猜疑。
念誦奏折的空隙,江逸見縫插針地勸說朱鹮:“陛下,縱使那人與陛下十分相像,留下那人實在遺患無窮。”
“東周謝氏向來孤高驕矜,自詡國之棟梁滿門忠烈,怎會舍了氏族的體麵與高傲,突然對陛下投誠。”
即便在江逸的心中朱鹮是這世上最正統的天子,是心係百姓,殫精竭慮的聖明君王。
但是陛下對外的名聲實在不怎麼好,加之世族蓄意的宣揚,近年來,縱使朱鹮竭力同世族爭奪科舉途徑,確保科舉公正。
可就連寒門才子都不肯登科入仕,輔佐暴君。
謝氏的投誠,代表東境三十萬兵馬的臣服,固然對困縛夾擠在世族之間,左右難進的陛下來說是一場及時雨,是天降臂膀。
但根據那“妖孽”的種種表現,謝氏對陛下全然沒有敬重之意,目的絕不單純。
江逸苦口婆心,又勸了幾句,躺在床上閉目,等待聽奏折的朱鹮才終於睜開眼睛。
並沒有看向江逸,開口,慢慢地說道:“你也說他與我長得非常相像,這樣的人並不好找。”
江逸又說:“可他不敬陛下,目的不明,況且陛下有妙手丹青姑姑,與陛下兩三分相像之人,經丹青姑姑之手打理也能十分相像。”
“他十分相像又有什麼稀奇?”
朱鹮很想歎氣,江逸哪裡都很好,忠心耿耿,是他當年封王出府之後,照顧他的長史。
甚至因為他登基後身邊沒有體己的人,甘願舍棄作為男人的尊嚴,舍棄正經可垂名青史的官途,入宮伴駕,成了個人人鄙薄的弄權閹人。
可是江逸忠誠有餘,智謀不足。
朱鹮一想到自己需要細細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解釋為什麼會留下謝氏送來的“大禮”,簡直心力交瘁。
那人不僅膽大包天,還巧言善辯,看著他的眼神有冷漠有興味,唯獨沒有半點對皇權甚至對生死的畏懼之意。
幾句話把江逸逼到百口莫辯的境地,確實不是等閒之輩。
至於為何要留下他,也不過是順水推舟,將計就計罷了。
無論謝氏是想迷惑他,刺殺他,甚至是妄圖用這麼個人李代桃僵,直接將人殺死都得不償失。
東境三十萬兵馬,謝氏縱使這些年來已經遠離權勢中心,麾下兵馬卻是兵強馬壯,鐵蹄錚錚。
朱鹮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在與世族的博弈之中,將謝氏這艘大船拖下水。
這是一把遞到手中的雙刃劍,能豁開眼前這一潭死水一樣的局勢,能斬斷那些相互勾連虯結的世族根係。
就算是用劍先傷己,如今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朱鹮,又怎麼舍得放棄?
江逸還在勸朱鹮。
朱鹮歎了一口氣。
他身體千般溫補萬般仔細,但是體力終究有限,他就像一盞即將燃到儘頭的燈燭。
處理國之大事已經是勉強,實在是沒有精力再去教一個榆木腦袋。
於是朱鹮冷了語氣,殺人誅心般問江逸:“朕的命令你再三質疑,是當真想越俎代庖嗎?”
江逸撲通一聲跪下,手中的奏折隨著他的動作一起摁在地上,對著朱鹮砰砰叩頭,用恨不得撞地而亡的力度,表達自己的忠心。
顫顫巍巍地開口道:“陛下,奴婢隻是……”
朱鹮閉上眼睛,眉心微擰,又道:“繼續念。”
朱鹮沒有叫他起身,江逸便跪在地上,壓抑著滿腔激烈衝撞的情緒,拿起地上的奏折繼續念。
“臣禦史大夫蔣橋,謹昧死以聞。”
江逸熟練地跳過了無用的歌頌君王,以及官員秉承自己職責所在等等廢話。
而後念道:“東州節度使錢滿倉,縱惡仆於朔京強掠民女,充奴為妾,致民怨沸騰……”
朱鹮睜開眼,看向床帳頂端,發出一聲冷嗤。
語調幽幽:“錢滿倉乃太後母族子侄,無功無祿,太後強扶他為東州節度使,是為了滲透東州兵權。”
江逸剛被朱鹮給嚇唬了一下,但是聽到朱鹮的話,忍了好幾次還是沒有忍住說道:“狗屁的東州節度使,不過仗著太後的威勢掛個虛名罷了,錢滿倉膽敢去東州上任試試!”
“謝敕雖死,但是所留子女皆為東州虎狼,錢滿倉前腳去東州,後腳就得像謝敕一樣屍身都找不到!”
朱鹮閉上眼,已經是累極,語調越發拖遝疲憊:“不管如何,這東州節度使的‘茅坑’到底是太後占著了。”
“陛下,這禦史大夫的彈劾豈不正好……”
朱鹮最後道:“著察事廳子去查。”
“是!”江逸領命。
又適時說道:“陛下,已經臨近子時,陛下身體要緊,今日先歇下吧。”
朱鹮含糊應了一聲,連著人伺候洗漱都未來得及,就失去了意識。
他身體太差了,若不是因為事發之時年輕,恐怕早已油儘燈枯。
不過朱鹮終究還是沒能睡個安穩覺,他才昏睡過去不久,就被江逸搖晃著肩膀強行叫醒了。
“陛下,陛下先醒一醒……”
“陛下,麟德殿那邊出事了……”
“陛下……”
朱鹮醒了,但是這樣剛剛睡下就被強行叫醒,他更虛弱了。
幾乎是氣若遊絲地說:“你叫魂兒嗎?”
真是越來越沒規矩。
朱鹮艱難睜開眼睛,明明也算是小睡了一會兒,此刻的麵色卻蒼白到近乎灰敗。
若是平時,就是天大的事情江逸也是能頂一會兒的,好歹讓朱鹮自行緩神,不這麼生耗他的心血。
但是此時不是天大的事能形容的,因為天真的塌下來了!
江逸都來不及讓人將朱鹮從床上扶起來,就扒在床邊上對朱鹮急吼吼地說:“出大事了陛下,那東州謝氏送來的,是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