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被掐了臉,神色震驚,和昨天謝水杉第一次掀開他的床幔看到他的時候一樣,鳳眼都瞪圓了。
謝水杉本就是下意識伸手,見狀沒鬆開,還把他的臉擰了半圈。
周邊的侍婢又跪了一地。
但是江逸這個嘴替不在此處,沒有人能揣測出聖意,更不敢越俎代庖貿然斥責謝水杉。
朱鹮被掐了個實在,臉上的笑意沒了,偏頭抬手,擋開了謝水杉。
他這一生,就算是活到如今狼藉模樣,他也是天生的王孫貴族,沒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垂著眼睛,遮著眼中橫生的戾氣。
頓了片刻,再抬起眼,眼中便隻剩下一片溫平。
他對謝水杉道:“朕素日吃的都是女醫與尚食局專門調配的藥膳。”
“你既吃不慣,不用勉強。”
“闕姿,吩咐尚食局,按照長樂宮的膳食規製,置一席菜送過來。”
司膳女官正在地上跪著呢,聞言抬起了頭,沉穩應是。
實則心中掀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長樂宮可是皇後的居所,按照皇後的規製給這女子置辦席麵……難道……
闕姿也不敢再多想,立刻吩咐跟隨她侍膳的手下,去尚食局儘快準備。
朱鹮又說:“將這些都撤了吧。”
侍膳女官闕姿立刻起身,有心勸阻陛下多進兩口,但這種事情,素來她們這些人是說不上話的。
平日能說上話的江監今早被罰了一次狠的。
闕姿等人隻得聽命,利落地將圓桌上未動幾筷子的膳食撤了下去。
紅衣少監又命人將擺著筆墨的小案抬過來,而後又抱了一摞奏折奉上。
朱鹮吃了那麼幾口東西,喝了幾口比泔水還難喝的湯,就繼續處理起了奏章。
謝水杉始終都在朱鹮身側,起先是坐著,後來索性指使宮女給她拿了個迎枕,朝著後腰一塞,向後一靠。
頭枕在長榻的木雕圍欄之上,她修長的身體舒展著橫在長榻上,將朱鹮整個擋在長榻裡側。
那雙蓬勃溫熱的雙腿,隔著些許纖薄的布料,貼在朱鹮因為癱瘓,而不可避免肌肉萎縮,縱使再怎麼骨骼優越修長,也顯得細弱無力的雙腿旁。
謝水杉也一直側頭看著朱鹮。
朱鹮一直柔聲細語,身邊伺候的人卻儘數戰戰兢兢,規規矩矩。
一個人如果真的是個好性子,又已經不良於行,身邊伺候的人不可能緊繃成如此模樣,那個司膳女官甚至不敢出言勸阻朱鹮多吃兩口。
平時敢在朱鹮的麵前嘰嘰喳喳代主發言的,就隻有一個江逸。
可若朱鹮同係統說的一樣,是個凶暴殘忍,一味隻知殺戮的君王,他又是憑什麼以這副殘缺之軀馴服這些手下為他賣命?
古往今來,擺弄人的手段很多,但一味地靠暴力手段鎮壓,隻會適得其反。
更何況朱鹮如今這個樣子,動不動就咳得死去活來,若是下麵的人當真不堪忍受,想要把他給弄死,恐怕連手指頭都不用動,任憑他自生自滅就好了。
這太極宮裡麵處處都透著詭異,最詭異之人當屬朱鹮。
謝水杉數次蓄意冒犯他,他不光不殺她,甚至表現出完全不生氣的模樣,縱著她在太極宮當中胡作非為。
還讓人以皇後的規製給她置辦席麵。
謝水杉可不是什麼天真爛漫之人,並不認為朱鹮對她笑上幾次,再縱著她一些,就是對她有什麼特殊,或者因為兩個人長得相像,就有什麼難言的情結。
可蓄意縱容必有圖謀,那他究竟是要留她來做什麼呢?
謝水杉仰靠在長榻之上,看著朱鹮認真批閱奏折的半張側臉。
她並沒有開口問他。
無論朱鹮是什麼打算,謝水杉都不可能給朱鹮做任何事。
沒多久,司膳女官去而複返,帶人又送來了膳食。
她站在長榻不遠處行禮:“陛下,席麵已經備好了。”
朱鹮微微低頭,在小案與腰腹的間隙,看到了案幾下方,他的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搭上了另一條腿。
因為他沒有知覺,又專心看著奏章,竟沒有及時察覺。
朱鹮垂頭看了片刻,恍若未覺,語調軟慢地說:“擺去偏殿吧。”
謝水杉雖然沒有看到朱鹮眼中的神色變化,卻莫名能感覺到他急著把自己給支走。
於是謝水杉撐著枕頭起身,腿依舊沒有挪開,保持著這種違和霸道的姿勢,一條腿擱在朱鹮沒有知覺的腿上,囂張地晃了晃。
開口道:“我就在這裡吃。”
“這榻不是很大嗎?擱得下。”
謝水杉歪頭,自下而上,故意去看朱鹮的臉說:“不行嗎?陛下。”
“陛下”這兩個字,謝水杉學著朱鹮的調子,念得意味深長。
朱鹮未曾抬頭,持著奏章的手在一個頁麵頓了片刻,便開口道:“隨你。”
這也行?
司膳女官指揮著人又搬來圓桌,就貼著朱鹮的小案,和他對著麵擺上,而後開始奉膳。
謝水杉的視線一直興味盎然地在朱鹮的麵上逡巡。
謝水杉現在一點也不好奇朱鹮留著她做什麼,反倒非常好奇,她究竟做什麼事情,朱鹮才會忍無可忍地處置她。
不過眼下餓了,謝水杉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
她起身,去圓桌旁邊坐著。
朱鹮看到她的腿總算是移開,很細微地長出了一口氣。
謝水杉被宮女伺候著脫了鞋子,盤膝拿起金箸,未等司膳內侍試毒,就開始吃。
司膳女官唇動了一下,快速瞥了一眼陛下,見陛下無動於衷,也就什麼都沒有說,隻示意手下的人儘快奉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