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有病?”
她還真有。
謝水杉對她自己的狀況,也算是了解。
她最開始是有人格解離,聽心理醫生說,這種症狀是因為不堪重壓,自己的內心又分離出了其他的人格來對抗無法麵對的狀況。
說白了是因為性情懦弱。
謝水杉一點也不認同。
她不能接受自己因為所謂的懦弱才導致人格解離。
但再怎麼不認同,她也還是持續惡化著,因為父母雙亡和艾爾的離世,她心理上切斷了自己對整個世界的情感聯係,於是謝水杉的心理症狀又多了一種——情感冷漠症。
但這也還沒完,斷絕和整個世界的情感聯係,又能解決什麼問題?隻會讓問題越來越多。
謝水杉後期會偶爾異常的精神興奮,這種狀況通常持續七到十五天。
這段時間內,她的精力旺盛,思維敏捷,但是思緒跳躍非常,無法長時間對一件事情專注,一會兒一個想法,還必須付諸實施才能罷休。
這段時間,就是她高強度處理集團事務的時候。
但是過了這段時間,她忙累了,就會進入一個情緒低穀期。
低穀期她每天在床上躺著不想起來,身心俱疲,思想空白,所有欲望消失,有的時候一天能睡上十幾二十個小時,最嚴重的時候有自殺傾向。
不過低穀期結束之後,就又會進入興奮期。
因此謝水杉覺得也沒有什麼不好。
這種感覺和極限運動衝刺下降的感覺一模一樣,隻是周期比較長。
直到後來心理醫生給她診斷出來了新花樣,叫作——雙相情感障礙。
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謝水杉覺得她一個人得這麼多種病,倒還挺熱鬨的。
她這幾天的亢奮,她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興奮周期開始了嘛。
但謝水杉沒想到,朱鹮竟然這麼輕易就能察覺出她的狀況是生病。
謝水杉偏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朱鹮,半晌,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
接著她上身向後微仰,後腰倚靠著朱鹮的腰骨,掌心向上露出脈搏擱在自己腿上。
任憑眼前這幾位醫官上前給她診看。
朱鹮麵色不太好,但反正也不疼沒知覺,就由著謝水杉去了。
還是江逸看不下去,又得了朱鹮的耳提麵命,不敢斥責謝水杉,隻好積極給謝水杉拿了一個陛下平時擱在床上的靠椅,讓謝水杉靠坐著。
好歹解救了他的陛下消瘦嶙峋的腰。
一群人在朱鹮的床邊,圍繞著謝水杉望聞問切。
但是漸漸地,這些人麵色凝重了起來,個個眉頭深鎖。
謝水杉卻樂了,有種感冒時候查百度的即視感。
單看這群人的表情,看他們唉聲歎氣的模樣,她恐怕是時日無多了。
他們診看完了,又去殿中圍攏在一起,小聲商議。
直到足足半個時辰之後,才派出一個平素給朱鹮紮針的女醫,來回稟。
謝水杉新奇地傾身,唇角勾著,也想知道,這群古代的醫師,到底能把現代世界才定義的心理疾病,診斷出個什麼來?
現代那麼發達的醫療,專業對口的心理醫生和藥物都治不了的病,這群人又要怎麼治。
那女醫對著朱鹮躬身,開口聲音不低不高道:“回稟陛下,這位姑娘乃是情誌鬱結,痰迷心竅,肝腎氣逆,氣血不足所致的胸悶噯氣,臟腑失衡,失眠多夢,躁妄不寧,神誌恍惚,語無倫次等症。”
“若不加以療愈疏導,任其發展,最終必將五臟逆亂,心神恍惚,陷入瘋癲狂亂之境。”
謝水杉臉上的笑容不變。
她不由感歎這群人真能看出點門道來。
但是這話,是說她早晚要瘋嗎?
江逸正在朱鹮身側扶他起身,聞言驚愕地飛快瞟了一眼謝水杉,心說怪不得她如此張狂忤逆,原來是失心瘋前兆!
朱鹮剛被人扶著坐起來,聞言也看了謝水杉一眼,而後擰起眉心說:“你且說,如何治療?”
“臣與其他幾位醫官商議過了,當開疏肝理氣,鎮定安神之方,以針灸疏引,情誌疏導等方式治療,再輔以禁咒師驅邪祈福,方能舒緩療愈……”
謝水杉原本聽著還覺得這幾個人有點意思,但是聽到禁咒師驅邪祈福,實在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可真是又科學又迷信。
反正治療不了的一律按中邪處理是吧?
謝水杉自顧自笑得愉悅,起身拂袖就要走。
雖說現代也有封建迷信,無論是建造動工還是剪彩開市,都講究個風水吉利。
但是社會主義國家長大的人,尤其是謝水杉這樣的家庭背景,她信奉的真理是各種步槍、狙擊步槍、精確射手步槍、機槍,和手/槍等等,她的真理在這些射程之內。
雖然謝水杉最後沒有用到她那些心愛的“真理”,反倒是借著煤氣罐解脫。
如今來了這個世界,她也是真的不能忍受有人圍著她跳大神,再傻子一樣喝符水。
隻不過謝水杉一動,坐在床頭的朱鹮,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謝水杉側頭去看扣著她手腕的手。
朱鹮的手修長流暢,肌膚細膩瑩潤,估計是日常各種“丁香味兒精油”保養所致,他指甲飽滿,形狀也很優美,雖然因為消瘦導致手背上筋脈凸起,但是更添兩分蒼勁韻味。
這手還是好看的,至少和枯瘦如柴沾不上邊。
但是它長在朱鹮這麼個殘廢身上,能有多大的力度?
謝水杉用力一掙——朱鹮卻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子蠻勁兒,硬是沒鬆手。
被謝水杉的力氣,帶得險些從床上翻地上去!
謝水杉驚訝地下意識回手扶了一把。
朱鹮雙手就都扣住了她的兩隻腕骨。
而後當機立斷地對著女醫道:“那就命人開方去,你來給她行針。”
女醫看了一眼朱鹮和謝水杉一站一坐,雙手交疊握著彼此手腕的模樣,遲疑了片刻。
朱鹮沉息肅容,乾脆利落道:“紮!”
女醫也是令行禁止,眼疾手快,解開腰上針袋,上來就踮腳,雙指捏著銀針,在謝水杉的頭頂百彙之上一拍。
而後又迅速幾針在謝水杉裸露的頭臉上刺下,謝水杉的臉麻了,脖子僵了。
她神色一言難儘地看著朱鹮。
總算沒再強行掙紮,順勢坐在床邊。
她坐下了,朱鹮卻還扣著她沒放。
神情看上去還挺緊張的模樣。
謝水杉瞧著他的在意倒不作偽,想必是她的用處還沒落實,朱鹮不能讓她現在就“瘋”了。
這一會兒的工夫,謝水杉頭上已經紮了好些針。
她臉僵了,笑不出來。
索性就這麼僵著臉,頂著一腦袋的針,以和朱鹮交握著彼此手腕的詭異姿態,慢慢湊近朱鹮。
在他耳邊清晰地耳語:“小紅鳥兒,無論我瘋了還是不瘋,你的如意算盤都要落空。”
“你就算是把我捧到天上去做玉皇大帝……”
“我也什麼都不會替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