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被嚇了一跳,明日應試的是“書”。
一份謄寫,一份默寫。
多背一些自然沒壞處,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她就看了會,自是沒想到蘇明霞會突然發瘋。
一連三日,柔兮滿心滿腦都在應試上,與蘇明霞交涉不多,雖看出了她自第一日後便不大高興,更時常心不在焉,但柔兮也不想知道她怎麼了。
三日沒找茬,今日回來後柔兮便覺蘇明霞不對,果然沒躲過,又來了。
小時,蘇明霞便時常如此。
這樣的日子也不知什麼時候是頭。
“你做什麼?”
柔兮自然不悅,抬手去搶。
蘇明霞沒還,挑眉小聲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連續得了三個‘上上品’!”
柔兮眼中滿是狐疑,微微一怔,萬沒想到蘇明霞又冒出了這樣一句。
她是怎麼得的?當然是多年如一日,靠著勤勉,一點一滴地練出來的。
蘇明霞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張口便接著道:“還不是你那副狐媚的樣子,整日裡勾勾搭搭,向主考施媚,偏得來的!”
柔兮瞳孔驟然放大,萬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壓低聲音回口:“蘇明霞,你少血口噴人!”
蘇明霞愈發地不依不饒,也越看她越有氣,自己沒見到陛下,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入宮的希冀,三日下來,隻有第一天得了上中品,剩下的沒一個好。
憑什麼她要讓蘇柔兮出風頭。
蘇柔兮又哪裡有那般本事了?
“翰林院的那個姓趙的,看到你眼睛都直了,蘇柔兮,你彆以為彆人看不出來?”
柔兮當真是覺得她瘋了,小眼神兒馬上朝著周圍望去,好在蘇明霞床榻靠牆,自己後側的人暫未在房,倆人離著彆人有些距離,沒人聽見蘇明霞的話。
“你亂說什麼?”
柔兮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心口“撲通”“撲通”地亂跳。
“你瘋了?這話可能亂說?你也不怕給人聽見,惹禍上身?”
蘇明霞是有些要氣瘋了。
近來越來越煩,心中越來越沒底,自己若是希冀落空,這小賤人卻出了風頭,那可真是惡心死人了!
蘇柔兮算個什麼東西,忘了以前怎麼唯唯諾諾,怎麼看她臉色的了?她給她提鞋都不配!
蘇明霞斷不能讓這事再發展下去,不管不顧地繼續挑釁:“你想讓我大聲說出來?彆以為我不知道李嬤嬤那日去你房中看到了什麼?蘇柔兮,你當真是和你娘一個德行!”
柔兮聽得她提起那事,本能反應,臉“刷”地一下子紅了個透,心中瞬息亂極,唇瓣微顫,突然之間竟是一句話也說之不出。
蘇明霞狠狠地道:“跟我出來!”
話音甫落,已起身,出了去。
柔兮坐在床榻上,心潮翻湧,半晌後,眼波流動,慌亂地又一次掃了眼周圍,見旁的女子還是沒什麼反應,各自依舊在做各自的事,氣氛亦如適才,確定她們真的沒聽到,微微放心,咬了下唇,穿上繡鞋,隨她出了去。
蘇明霞滿心滿腦都是氣焰,今日心情極差。
拿蘇柔兮出氣是慣例!
她要給她定規矩:後邊五項,蘇柔兮隻能拿“中上品”以下,若敢再爭,有她好看!
將將想完,還未尋到隱蔽的地方收拾、威脅那個小賤人,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蘇晚棠的聲音。
“長姐!”
蘇明霞停下了腳步,回頭,果然看到蘇晚棠朝她跑來。
因著進來時的順序不同,蘇晚棠沒能與她二人住在一間房中。
蘇晚棠倒是頗為幸運,和那戶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凝慧與太醫令之女許汀瑤住在了一起,近來與倆人交好。
蘇明霞見她來尋,料她定有要事,馬上迎了過去。
蘇晚棠看到柔兮也在,特意背了她,拉著蘇明霞朝前幾步。
柔兮猶在驚慌之中。
她心中雖有鬼,確實做了那不堪的夢,但安安分分,無半分過錯,半分逾矩,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奈何從小便被人詬病,受人口舌,雖已習慣,不甚介懷了,可眼下百花宴事關重大,絕非尋常時候。
蘇明霞若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造她的謠,人言可畏,即便礙不到她在百花宴的次第,那些汙言穢語也定會在女子間傳開,日後還怕傳不到顧家耳中?
顧家是何等顯赫的人家,就算她日後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人家也未必願意要一個被人說三道四的兒媳。
因著這種種千絲萬縷的關係,柔兮承認自己又一次落入下風,受了蘇明霞的牽製。
她抬眼看著兩人,兩人在說著什麼她自是聽不到的,也在暗暗地想著對策,正這時,突見蘇明霞眼睛一亮,當即便笑了出來,“當真?”二字脫口而出。
柔兮的視線定在了她的身上。倆人瞬時目光交錯,但隻有一瞬。
蘇明霞接著便錯開了目光,拉著蘇晚棠背過了身去,不知說了什麼,沒得一會兒,轉頭朝著柔兮道:“還不快給我過來!”
蘇晚棠返回幾步,拉上了柔兮的手腕,將她拽了過來。
幾人繼續前行。
柔兮道:“你少造謠我!你便從來沒想過,在外邊,你辱我,便是辱你自己,辱蘇家女兒的名譽,你我一榮俱榮,一辱俱辱?”
蘇明霞竟沒說話。
柔兮繼續:“你到底要說什麼?”
蘇明霞依就緘口不言。
但下一瞬,倆人突然一下子把柔兮拽進了一處假山之後。繼而接著,還沒待柔兮反應,二人合力,一把縛住了她的手臂,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轉瞬又用另一張帕子把她捆在了假山後的架木格柵上。
一切不過轉瞬之事,柔兮不住掙紮,口中“嗚嗚”出聲,但於事無補。蘇明霞與蘇晚棠動作十分利落,更是一句話沒有,做完之後,馬上便跑了。
柔兮腦中“嗡嗡”作響,驚覺中計,氣息急促,使勁掙了數番,發覺那帕子綁得不甚緊,畢竟隻是帕子,長短寬窄有限。
她知道自己能掙脫,隻是怕是要耗費一些時力。
更知道,蘇明霞絕對不會隻是想把她綁在這一時半刻懲罰她,蘇晚棠定是告訴了她什麼要事,若沒猜錯是和百花宴有關,她們實在是太壞了!
將將想完,心中也正慌亂間,柔兮突然聽到腳步聲。
兩名尚儀局女官的對話傳來:
“聽竹堂缺了一個。”
“快點找,就到了!”
不錯,那“聽竹堂”正是柔兮的居所,接著她便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女官微微揚聲喚道:“蘇柔兮?蘇柔兮?”
柔兮心口起伏地更甚,一張小臉已急得泛紅,渾身熱汗,一麵妄想弄出聲音,給人發現她被綁在了這;一麵還在掙著帕子。
手腕上越來越鬆,但兩名女官的聲音已經漸行漸遠。
柔兮心中著急,前所未有之急迫。
就到了?誰就到了?
是突然加試了什麼?
可與那最終次第有關?
柔兮絕不可能就這麼棄了!
越想,她越急,也便越用力掙脫束縛。
不知過了多久,那綁在格柵上的帕子,突然被她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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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殿。一片肅靜。
除十二位宗室女外,一百零六位女子皆被集聚在此,唯有第十五行缺了一人。
前八行女子被請到一旁,從第九行開始,亦如那日,一行行上前,走入近殿,但不同於那日,上前女子不必說話,隻給那禦座上的帝王,一一過目。
蕭徹麵色肅然,坐在禦座之上,撩起眼皮,看著那一排排走近的女子。
他看的很快,幾近一掃便過,是以剩餘的十二排,一刻鐘不到的功夫,他便全部看完了。
屋中闃無人聲,靜的仿若能清晰地聽到每個人的心跳。
待得結束,那男人沒有任何停留之意,慢悠悠地起了身,繼而長腿邁動,抬步便行,從頭到尾,一句話未說。
眾女彎身,待得他走下玉階,出了近殿,齊齊開口:“恭送陛下……”
幾近與那聲音一齊,殿外忽地響起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也是與那聲音一齊,一個雪白雪白的小姑娘驟然闖入人的視線。
還是與那聲音一齊,蕭徹偉岸的身軀恰恰行至殿口。
千鈞一發,倆人正麵相撞,所距不過咫尺,數步之遙。
那來人不是彆人!
正是柔兮!
一切隻在瞬息,讓人半分不及反應。
柔兮瞳孔猛然大放,仰著小臉,目光直直地便就定在了麵前男人的臉上。
三重驚恐。
誤了加試;聽到“陛下”二字……
但這前兩層的驚恐加之一起也不及那最後一重的十分之一。
麵前的男人高大昂藏,蕭蕭肅肅,輪廓與五官精致的似精心雕琢過一般,生著一張極具衝擊力的俊臉,隻是那張俊臉之下,是薄情與難近、疏離清冷之氣四溢,威壓自生,無論是身姿、臉龐亦或是神態,竟是,竟是皆與她春夢中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