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想聽你的廢話。”
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承乾緩緩放下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張玄素,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從現在開始,蔣瓛問,你答。”
“你隻能回答兩個字——‘有過’,或者‘沒有’。”
“任何多餘的解釋,都將視為咆哮公堂,藐視儲君。”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宮門前的每一個角落。
數百名太學生瞬間安靜了下來,他們驚愕地看著那個曾經在他們眼中溫和、隱忍,甚至有些懦弱的太子殿下。
這一刻,他們從李承乾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那是屬於皇權的威嚴!
不容辯駁,不容違逆!
張玄素的哭聲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正對上李承乾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那眼神,讓他如墜冰窟。
他想說“殿下,你不能這樣”,他想說“老臣一心為你”,他想繼續他的表演,博取同情。
可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句廢話,等待他的,絕不是什麼好下場。
蔣瓛冰冷的視線再次鎖定了他。
“張玄素!本官最後問你!”
“貞觀十六年夏,你可曾在與同僚的私宴上,酒後高談,言及太子殿下時,說出‘太子德行有虧,若不早加匡正,恐重蹈前隋煬帝覆轍,屆時苟違天道,必為人神共棄’這樣的話?!”
轟!
蔣瓛此言一出,不隻是城牆下的太學生,就連城牆之上的李世民和一眾大臣,腦子裡都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人神共棄!
這句話,太重了!
這已經不是規勸,不是恨鐵不成鋼了!
這是詛咒!
這是在動搖國本!
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說他會被“人神共棄”,這與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他要亡國,有何區彆?!
魏征的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想過張玄素會言辭激烈,卻萬萬沒想到,他敢說出這種話!
這哪裡是諍臣?這分明是瘋子!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等人,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禦座上那位的怒火波及。
“好……好一個張玄素!好一個忠臣!”
城牆之上,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下方的張玄素焚燒成灰!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承乾會如此反常,不惜將父子間的矛盾擺在台麵上,也要把這個張玄素往死裡整!
換做是他,他也忍不了!
“苟違天道,人神共棄……”
李世民反複咀嚼著這八個字,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股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這些文臣太過寬仁,才讓他們敢於屢次挑戰皇權。
今日他才發現,他不是寬仁,他是愚蠢!
他把一群沽名釣譽、包藏禍心的偽君子,當成了直言敢諫的肱股之臣!
他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那些宋明腐儒。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指點江山,仿佛天下儘在掌握。可真到了國家危難之際,又有幾人能像南明那個被他們罵為“流寇”的李定國一般,兩蹶名王,支撐起漢家最後的脊梁?
反倒是那個被東林黨人捧上神壇的史可法,守著揚州,坐擁重兵,卻連多爾袞的幾封勸降信都處理不好,最終城破家亡,落得個十日屠城的慘劇!
何其諷刺!
李世民的思緒,又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明那個以“仁厚”著稱的皇帝朱高熾,因為身體肥胖,走幾步路都要人扶著,結果被他的侍講學士李時勉當眾譏諷,要他“反躬自省”。
他還想起了那個玩心甚重的明武宗朱厚照,不過是想出宮看看,就被滿朝文武堵著門痛哭流涕,一個叫石天柱的給事中,更是抱著皇帝的腿不讓走,聲稱“臣身可碎,陛下不可動”。
這叫什麼?
這叫“騙廷杖”!
故意用最激烈的方式激怒皇帝,皇帝越是生氣,打得越狠,他們的名聲就越大,史書上就能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何其相似!
於誌寧、孔穎達,還有這個張玄素!
他們對承乾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騙廷杖”嗎?!
他們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承乾,不允許他有任何喜好,不允許他有任何屬於“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