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喜歡武事,他們就說他“玩物喪誌”。
承乾腿疾疼痛,他們就說他“意誌不堅”。
承乾對經義有不同見解,他們就說他“朽木不可雕”。
他們要的,根本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完全符合他們心中“聖君”模板的木偶!一個可以為他們博取“輔弼明君”之賢名的工具!
李世民猛然想起,史官記載,當年張玄素確實對承乾說過“觀殿下所為,何得不為人神共憤”,隻是後來為了給皇家顏麵,才改得溫和了一些。
原來,這逆子今日所為,竟是在還原曆史!
他不是在鬨,他是在求救!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間淹沒了李世民。
他想起了早逝的觀音婢。
若是觀音婢還在,承乾何至於受此奇恥大辱!
那個孩子,在失去母親的庇護後,這些年,究竟是在怎樣一個地獄裡掙紮求存啊!
李世民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為何前兩年,承乾會突然性情大變,將自己關在東宮之中,幾乎斷絕了和所有屬臣的聯係。
於誌寧被他尋了個由頭,硬是給踢出了東宮,外放到了地方。
孔穎達年事已高,被他三天兩頭上書,請求父皇恩準其“榮養致仕”。
他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隔絕了這些無時無刻不在對他進行精神折磨的“老師”。
為此,他不惜背上“不敬師長”、“性情乖張”的罵名,不惜讓朝野上下都認為他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太子,甚至做好了被廢黜的準備。
當時,李世民隻覺得這兒子不可理喻,還為此大發雷霆。
可最終,麵對兒子的強硬和決絕,他還是妥協了。
如今想來,那不是胡鬨,那是他唯一的自救之法!
再不把那些人趕走,他真的會被逼瘋!
李世民的拳頭,在龍袍之下,握得死死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穿透虛空,落在了下方那個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張玄素!
朕的兒子,朕都舍不得說一句重話!
你算個什麼東西?!
下方,死一般的寂靜中,張玄素渾身抖如篩糠。
“人神共棄……”
這四個字,像是一柄重錘,將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辯解、所有的僥幸,全都砸得粉碎!
他說了。
他確實說過!
可那是在私下裡!是在酒後!
這蔣瓛,怎麼會知道?!
東宮之內,父皇耳目眾多……
太子那句話,再一次在他腦海中回響。
一股徹骨的寒意,讓他連牙齒都在打顫。
不是太子的人。
是陛下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他所說的一切,全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完了。
全完了。
“我……我……”
張玄素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說“沒有”,可他不敢。
他知道,隻要他敢否認,下一刻,蔣瓛就能拿出人證物證,將他釘死在欺君罔上的恥辱柱上!
可他更不敢說“有過”。
當著天下人的麵,承認自己曾詛咒當朝太子“人神共棄”?
那不僅是他自己要死,他的家族,他的門生,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將被徹底清算!
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扔進了油鍋裡,每一寸肌膚都在被反複煎熬。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承乾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儘一切的怒火。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蔣瓛,做了一個手勢。
蔣瓛會意,上前一步,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再次響起。
“張玄素,孤的耐心是有限的。”
這一次,開口的,是太子李承乾。
“有,還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