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魏征聞言,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
張玄素?
在他魏征看來,那不過是個借著陛下恩寵,踩著太子來沽名釣譽的偽君子罷了。
這種人,也配與“忠直”二字沾邊?
簡直是玷汙了他們這些真正將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勸諫的諫臣的名聲!
李世民卻沒有注意到魏征的微表情,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臉上的疲憊與愁緒,越來越濃。
“玄成,朕知道,朕這幾年,是有些偏頗了。”
他終於承認了。
為了磨礪太子,他確實有意無意地抬高了魏王李泰,甚至對吳王李恪也多有縱容。
他以為,這是帝王心術,是平衡之道。
可今日之事,卻給他敲響了警鐘。
他創造出的這頭猛虎,已經快要掙脫他的掌控,反噬太子,甚至反噬他自己了。
“可是……”
李世民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深深的迷茫與痛苦。
“朕若真按你說的去做,將他們全都趕出京城,削其羽翼……就真的能保全他們兄弟幾個嗎?”
魏征沉默不語。
李世民仿佛也沒有指望他回答,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不可聞的顫抖。
“玄成,你告訴朕……”
“若朕百年之後,承乾登基,泰兒和雉奴,能得善終嗎?”
“若……萬一……是泰兒登基,承乾和雉奴,又能活下來嗎?”
自古以來,皇位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哪有什麼兄弟情深,哪有什麼善終?
李世民自己,就是從玄武門的血泊中走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仿佛不是在問魏征,而是在問自己。
“你說……”
“若是……讓雉奴來當這個太子,是不是……他們兄弟,便都能活下來了?”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魏征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龍椅上的皇帝,蒼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讓晉王李治當太子?
那個性情仁懦,毫無根基,甚至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雉奴?
這怎麼可能?!
陛下難道是氣糊塗了嗎?!
不……不對!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竄上了魏征的心頭。
他看著李世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憤怒,沒有迷茫,隻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算計與平靜。
魏征的心,在這一刻,涼了半截。
他忽然明白了。
什麼磨礪太子,什麼帝王心術,都隻是表象!
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從一開始,就在謀劃著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結局!
他縱容魏王李泰,不是真的想讓他去爭,而是要用李泰的“惡”,去反襯太子的“仁”,去襯托晉王的“善”!
他要讓滿朝文武,讓天下人都看到,驕橫跋扈的魏王,絕對不能當皇帝!
他要讓太子,在與魏王的爭鬥中,耗儘心力,甚至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到那個時候……
那個看起來最無害,最仁善,也最容易掌控的晉王李治,就會成為所有人眼中,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
因為隻有他上位,才能保全他所有的兄弟!
好狠的算計!
好絕的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