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怒喝,耗儘了李世民全身的力氣。
他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一股腥甜之氣猛地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噗……”
李世民悶哼一聲,那口心血險些當場噴出,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體也抑製不住地晃了晃,眼看就要站立不穩。
“陛下!”
一直候在殿角的張善德,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了上來,死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帝。
“陛下!您怎麼了陛下?!”張善德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滿臉都是驚駭與擔憂。
魏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臉色煞白。
他看著李世民那瞬間慘無血色的臉,蒼老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前一傾,可理智卻讓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君臣有彆,他不敢貿然上前。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張善德手忙腳亂地為皇帝順著氣,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話,說得太重了。
過了許久,李世民在張善德的攙扶下,才緩緩坐回了龍椅。
他的氣息依舊紊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抬起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指著依舊站在殿中的魏征,喘著粗氣。
“魏…玄成……”
“朕……被你這幾句話,氣得……至少折了半年陽壽!”
此言一出,魏征心頭猛地一震!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
“臣……臣口不擇言,致使陛下龍體受創!”
“臣,罪該萬死!”
魏征將頭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裡充滿了懊悔與惶恐。
看著跪在地上,身形都有些佝僂的老臣,李世民眼中的怒火,終於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疲憊。
他明白。
魏征的話雖然難聽,雖然狠絕,但每一個字,都是為了他李家的江山,為了大唐的未來。
甚至……也是為了保全他那幾個兒子。
罷了。
李世民無力地揮了揮手。
“起來吧。”
“朕……不治你死罪。”
見魏征還要請罪,李世民不耐煩地加了一句:“隻罰你半年俸祿,以儆效尤!”
聽到這話,魏征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皇帝這是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臣,叩謝陛下隆恩!”
魏征再次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這才緩緩站起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紫宸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喘息聲。
又過了半晌,李世民才像是緩過了一口氣,他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嗬……”
“玄成啊,你知道嗎?”
“在今天之前,朕一直覺得,太子對張玄素的處置,有些小題大做,太過苛刻了。”
張玄素,東宮的諫議大夫,前幾日上了一封奏疏,痛斥太子“不行孝道,沉迷玩樂”,言辭之激烈,甚至用上了“人神共憤”這樣的詞眼。
太子雷霆震怒,差點當場將他杖斃。
當時李世民還覺得,承乾這孩子,氣量太小,容不下直臣。
“可直到今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魏征的身上,眼神複雜。
“直到被你魏玄成用話頂到這個份上,朕才終於明白,那‘人神共憤’四個字,對當事人而言,究竟有多誅心!”
“那不是忠直之臣該說的話!”
“那是借著忠直之名,行攻訐之實!其心可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