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暈倒前的一切。承乾那張冷漠的臉,百官驚恐的眼神,還有自己從高台上墜落時的天旋地轉。
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
一個無法理事,甚至無法動彈的皇帝。
他想起了那位同樣雄才大略的玄宗皇帝,李隆基。安史之亂後,被自己的兒子迎回長安,名為太上皇,實為階下囚,最終在淒涼與悔恨中死去。
自己的下場,會比他更好嗎?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大風大浪,經曆過無數次的生死一線。玄武門之變,他親手射殺兄弟,逼迫父親退位,何等凶險!可他都挺過來了。
他以為自己的心誌早已堅如磐石,可此刻,麵對這般境地,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崩頹。
難道,我李世民的結局,就是如此嗎?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際,另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跳入腦海。
王陽明。
龍場悟道。
於絕境之中,破而後立,終成一代大宗師。
李世民的身軀猛地一震,雖然隻是意識層麵的震動,卻仿佛有萬丈光芒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是啊!
破而後立!
朕這一生,不也正是如此嗎?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皇路,從兄弟鬩牆的絕境中登上帝位!
每一次的“破”,都帶來了更輝煌的“立”!
這一次,或許……不是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個念頭一生根,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製。李世民的思緒,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他開始反思。
從承乾監國以來,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猜忌、打壓、扶持魏王李泰與之相爭,甚至默許朝臣彈劾……自己一步步將這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嫡長子,逼到了懸崖邊上。
換做是自己,處在承乾的位置上,會怎麼做?
李世民幾乎不用思考。
下毒。
這無疑是最好,也最隱蔽的方法。
以太子監國的權力,在自己的飲食中動些手腳,簡直易如反掌。隻要用些慢性毒藥,幾個月內,自己就會“病逝”於宮中,誰也查不出半點痕跡。
承乾可以順理成章地登基,不費吹灰之力,不擔半點罵名。
從自己開始猜忌他,到今日圖窮匕見,這中間有上百天,承乾有上百次機會可以無聲無息地結果了自己。
可他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選擇了最蠢,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一種方式——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與自己當麵對質,將一切矛盾都擺在了台麵上。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世民的心,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羞愧。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自己以帝王心術揣度他,以為他軟弱,以為他無能,以為他心懷怨望,卻不知,他隻是在堅守著為子、為臣的最後一道底線。
他不是不會,而是不屑於用那些陰詭伎倆!
再想到自己今日的所作所vei,為了帝王的顏麵,為了那可笑的掌控欲,竟不惜當眾廢黜太子……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自己,竟不如一個二十歲的青年!
古往今來,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父子相殘,兄弟鬩牆,血流成河的慘劇還少嗎?
而自己的兒子,在擁有了隨時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後,卻始終恪守著人倫孝道,直到被逼到退無可退的最後一步。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德?
一滴滾燙的淚,從李世民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承乾,是父皇……錯了。
朕,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