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死前,他曾聲嘶力竭地質問那位高高在上的布衣天子。
“臣年已七十有七,血氣已衰,犬馬之疾,朝夕可至!臣,何故謀反?!”
然而,那位曾經與他“共享富貴”的帝王,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了四個字。
“司馬懿如何?”
司馬懿如何?
司馬懿七十多歲,不也一樣發動了高平陵之變,篡奪了曹魏江山?
在那一刻,李善長便明白了。
帝王要你死,與你是否真的謀反,毫無關係。
他需要的,隻是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理由。
那一刻,萬念俱灰。
他甚至沒有力氣再去咒罵那位無情的帝王,隻能在心中,將那早已化為枯骨的司馬懿罵了個狗血淋頭。
司馬老賊,我日你先人!
……
往事帶來的刺痛,讓李善長的心神一陣恍惚。
可眼前太子殿下溫和而歉疚的臉龐,卻又像一縷溫暖的陽光,驅散了他心中的陰霾。
尊重。
這是他從未在那位雄猜之主身上感受過的東西。
李承乾沒有將他看作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生殺予奪的奴才。
而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需要被尊重的“下屬”。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關係。
在工作上,要求你絕對的服從與忠心。
但在生活和人格上,卻給予你足夠的空間和體麵,不會過多乾涉。
這與朱元璋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截然不同。
那位大明太祖,恨不得將每一個臣子的衣食住行,甚至是夜裡說了什麼夢話,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其目的,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對他產生深入骨髓的敬畏。
敬,而後畏。
最終,隻剩下畏。
李善長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重新恢複了那個算無遺策的頂級謀士形象。
而站在大殿下首,一直沉默不語的蔣瓛,此刻心中同樣是波濤洶湧。
他看著李承乾與李善長之間那種和諧融洽的君臣氛圍,眼中滿是羨慕。
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能與君王如此推心置腹。
但現實卻是,在朱元璋手下,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更像是一條時刻緊繃著神經的獵犬。
做得好,沒有賞賜,那是本分。
做得不好,或是猜錯了主子的心意,那便是萬劫不複。
好在,今生,他跟對了人。
執掌錦衣衛這三年來,他有過功勞,自然也犯過錯誤。
但太子殿下卻總能賞罰分明。
有功,便賞。
有過,便罰。
罰過之後,還會一針見血地指出他錯在了哪裡,下一次應該如何改進。
這種被當作“人”來對待的感覺,是他在前世從未體驗過的。
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蔣瓛心中對李承乾的認可與歸屬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殿下之心胸,老臣……望塵莫及。”
李善長平複心緒後,忽然又說了一句。
他看著李承乾,緩緩道:“說來,老臣也是從錦衣衛那裡得知,之前嶽武穆與徐將軍,曾在私下裡對殿下有過一些……腹誹之言。”
此事,李承乾自然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