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堂會正式開始。
樓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迎來了聽雪樓前所未有的“熱鬨”。
樓內,十五個火盆熊熊燃燒,熱浪熏人,卻驅不散陳浪心底的寒意。
絲竹聲起,不再是往日清越婉轉的調子,而是變得輕浮而曖昧。
幕布拉開,柳兒、阿香、小翠、月蓉……幾位聽雪樓最出色的姑娘款步上台。
她們臉上妝容濃豔,竭力掩飾著蒼白。
身上,是那些薄如蟬翼、色彩俗豔的紗裙,在灼熱的空氣和無數道炙熱目光的聚焦下,仿佛透明。
舞蹈動作刻意設計得大膽而媚俗,扭腰擺胯,紗裙翻飛間刻意露出片片雪白肌膚。
台下頓時爆發出陣陣狼嚎般的叫好聲、口哨聲,新客們興奮地拍打著桌子,將銅錢甚至碎銀拋向台上,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好!扭得再帶勁點!”
“柳兒姑娘,給爺笑一個!”
“這腿……嘖嘖,值了!”
角落裡,僅存的一兩位真正愛聽曲看舞的舊客,看著台上陌生而豔俗的表演,聽著周遭不堪入耳的喧鬨,臉上露出深深的失望與悲涼,默默搖頭,起身悄然離去。
他們的離席,在喧囂中未激起半點漣漪,卻像兩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了林娘的心口。
她站在那裡,臉上努力維持著略顯僵硬的逢迎笑容,手指卻死死掐進了掌心的軟肉裡,痛感尖銳,卻遠不及心頭萬分之一。
她目光掠過台上柳兒那勉強牽起的嘴角,阿香眼中強忍的水光,小翠微微發顫的指尖,月蓉幾乎空洞的眼神……每一處細節,都像是在淩遲著她這麼多年苦苦撐起的信念。
那灼熱的炭火,烤不暖她渾身泛起的冰冷。
耳畔那些粗鄙的叫好與汙言,每一句都像是響亮的耳光,扇在她這個“媽媽”的臉上。
她仿佛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燈火通明的肮臟地方,年幼的自己縮在角落,恐懼地看著台上那些穿著類似紗裙、眼神麻木的姐姐們。
那時的她發誓,若有一天……若有一天……
可另一個更冰冷現實的聲音立刻將她拽回。
黑虎堂的壓迫,樓裡上下十幾張要吃飯的嘴,小浪那孩子還未鋪就的前程……
哪一樣,容得下她那些可笑的堅持和乾淨的念想?
活下去,先活下去……她隻能反複用這句話麻痹自己,仿佛一道脆弱的屏障,抵擋著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羞恥與絕望。
然而,當看到一位舊客失望搖頭、黯然離去的背影時,那道屏障驟然出現了裂痕。
那是曾經真心欣賞聽雪樓清音雅樂的人,是她們曾擁有過的,為數不多的“乾淨”認同。
現在,連這最後一點,也要被自己親手毀掉了。
林娘猛地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抹深切的痛苦已被更深的狠決硬生生壓了下去。
隻是那挺直的背脊,在喧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單薄而僵硬,仿佛下一刻就會不堪重負地斷裂。
然而,就在這浮誇喧鬨達到一個小高潮時,坐在最前排的那位“少年郎”,卻忽然拍桌而起!
“砰”的一聲巨響,瞬間壓過了樂聲與喧嘩。
她豁然站起,秀氣的臉上滿是不耐與鄙夷,中性清越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堂:
“停!都給老子停!”
全場一靜,樂師手下意識停了,台上的姑娘們動作僵住,驚愕地望向台下。
薑心月指著台上,眉宇間儘是煩躁:“跳得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靡靡之音,豔俗之舞,汙人耳目!老子是來尋樂子的,不是來看這些搔首弄姿的玩意兒!”
她手一揚,一錠黃澄澄、足有二十兩的金元寶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咚”地一聲砸在舞台邊緣,滾了幾圈停下,金光燦燦,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換節目!”薑心月下巴一抬,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豪橫,“給老子來點高雅的!會什麼劍舞、琴曲、真正的清歌,都給老子搬上來!跳得好,這金子就是賞錢!再拿這些糊弄人……”
她目光冷冷掃過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