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樓前堂。
火盆裡的炭火還燃著,卻驅不散堂內彌漫的寒意與血氣。
小廝和臨時護院們低著頭,默默清掃著滿地的碎瓷與翻倒的桌椅,還有那尚未乾涸的刺目暗紅。
潑水聲、擦拭聲、抬動重物的悶響,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壓抑而沉重。
林娘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卻忘了擦拭。
目光渙散地落在狼藉的地麵上,視線卻仿佛穿透了眼前,又回到了不久之前。
那個少年持刀而立的身影,那縱橫交錯的刀光,那迸濺的鮮血,還有孫厲倒下時那雙不甘而恐懼的眼睛……
胃裡忽然一陣翻攪。
她強行壓下那種不適感,可心底深處湧上的那股無力,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贏了麼?暫時是贏了。
可然後呢?
黑虎堂死了一個護法,傷了一個護法,折了龍九的手。
這等血仇,絕無可能善罷甘休。
那位薑家公子丟下的玉佩和話語,像一團迷霧,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而城衛司的黃雲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王員外倉皇背影裡的算計……
官府、幫派、富商,聽雪樓幾乎在短短一夜之間,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得罪了個遍。
陳浪再能打,也隻是一個人。
一股混雜著後怕、憂慮、自責的寒意,悄然攥緊了林娘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扶著冰涼的桌沿,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想責備,想質問小浪為何要如此衝動,將全家拖入更危險的境地。
可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前閃過少年擋在她身前時挺直的脊背,閃過他接過錢袋時說“這錢,咱們不給了”時的平靜,閃過他刀鋒染血卻依然沉靜的眼神……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護住她們這些“沒用的”女人。
腦海中,又響起他不久前,就在這前堂,握著自己雙手說的那句話:
“娘,你信我!”
“王員外的算計,黑虎堂的逼迫,這些事這些人,從今天起,都交給我來解決。”
……
“用您送我的刀!”
那時的他,眼神熾亮,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仿佛能劈開一切阻礙的銳氣。
同時。
今夜的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她腦中翻騰。
賓客們猥瑣的目光和下流的叫好聲。
那幾位真正愛聽曲的舊客失望搖頭、黯然離去的背影。
薑家公子一擲千金打斷豔舞時的跋扈與……某種她看不懂的深意。
王員外偽善笑容下的貪婪,黃雲道貌岸然下的偏袒,龍九等人猙獰醜惡的嘴臉……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最終定格在陳浪揮刀時,那璀璨而致命的耀眼刀芒之上。
她知道。
那不是她認知中街頭鬥毆的把式,而是……真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力量。
記憶中的他……也曾一臉驕傲地向她展示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