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紋沒入木料,小屋的氣息瞬間變得模糊起來,仿佛與周圍的雪原融為一體。
——天機門基礎遁術,“雲遮術”。
取“流雲遮月,遁跡無痕”之意。雖不能完全隔絕高階修士的刻意探查,但足以乾擾、混淆大部分低階修士的靈覺感知,爭取片刻喘息之機。
角落裡的女子,淺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靈紋起手式暗合北鬥搖光,轉折處隱現南鬥司命,收勢時氣韻綿長如天河倒卷——
她認出來了。
這分明是天機門《靈樞秘錄》中記載的正統術法!
他竟是天機門人!
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她混沌的識海中炸開,掀起滔天巨浪。
天機門!
那個傳承逾千載、隱世不出、門中術法冠絕九州的第一秘宗!曾有一句流傳極廣的諺語:“天機不出,煌天無人!”說的便是其地位之超然,術法之莫測,連煌天帝朝亦需敬畏三分。
然而,一切終結於三年前。
北境永凍雪原深處,第一縷“濁念”悄然滋生,而後如瘟疫般席卷九州。所過之處,靈氣汙濁,生靈異變,草木凋亡,山河失色。
就在人心惶惶、舉世皆疑之際,執掌天下術法監察之權的天機閣閣主,竟頒下了一道震動九州的絕殺令旨:
“天機門犯天妒,引濁念禍世,罪無可赦!今奉天伐罪,絕其道統,滅其傳承!自此,世間再無天機門!凡天機餘孽,人人得而誅之!”
此令絕非虛言。
三年來,煌天帝朝聯合各大術法世家、宗門,對天機門展開了血腥清洗。山門焚毀於三日不熄的大火,藏經閣典籍付之一炬,門人或戰死,或被捕入“鎮魔獄”,少數幸存者隱姓埋名,如陰溝裡的老鼠般苟活。
“天機門人”四字,已成為觸及即死的絕對禁忌。
而眼前這少年,謝停雲,不僅活著,還敢在這北境邊陲,動用天機門正統術法!
江曳雪心念電轉,震驚之餘,一股更深的寒意卻從脊背悄然升起。
他既是天機門人,便是舉世皆敵的“餘孽”。自己方才與他共處一室,豈不是也將被卷入這滔天漩渦?窗外那些急速逼近的流光,究竟是衝著她這“特殊體質”而來,還是……早已鎖定了這位“天機餘孽”?
她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陰影,將所有翻湧的心緒儘數掩藏。
謝停雲似乎並未察覺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或者說,他此刻無暇顧及。
屋外的氣息越來越近,三道,不,是四道——還有一個藏在更深的陰影裡,像毒蛇潛伏。
他回頭,看向角落裡的女子。
火光照亮她淩亂的衣衫、蒼白的臉色,以及那雙淺灰色眸子裡深藏的驚悸與……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謝停雲忽然明白了。
這女子看似柔弱無依,方才那番沉默與退縮,或許並非膽怯,而是在絕境中最後的、極度理性的權衡——
她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帶她離開這裡、能讓她活下去的機會。
而自己,這個突然闖入、身份不明卻顯然不弱於外麵那些追兵的“變數”,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謝停雲心中非但沒有被算計的惱怒,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惜。
亂世如爐,眾生皆苦。一個擁有特殊體質、又無自保之力的女子,想要活下去,本就該用儘一切手段。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聽著,”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如冰裂,“外麵至少有四個濁修,修為都在煉氣二重以上。雲遮術最多再撐半柱香。”
女子睫毛顫動,嘴唇抿得發白,卻沒有移開視線。
“我給你兩個選擇。”謝停雲繼續道,“第一,留在這裡,等他們破門而入。以你現在的狀態,結果不會比之前更好。”
“第二,”他頓了頓,“跟我走。但我必須告訴你——我自身亦是麻煩纏身,跟著我,未必比留在這裡安全。”
女子沉默。
屋外的風雪聲更急了,夾雜著隱約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那是濁氣侵蝕結界的聲音。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終於,她抬起頭,淺灰色的眸子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我跟你走。”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有一個條件。”
謝停雲挑眉:“說。”
女子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既帶我走,便要對我負責。”
謝停雲微微一怔。
負責?
他看向她半褪淩亂的衣衫,心中了然——她指的不僅是帶她逃離此地,更是對她名節、對她此後人生的承諾。
這是亂世中,一個女子所能提出的、最重的托付。
也是最決絕的賭注。
謝停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雪原上偶然掠過的一縷陽光,轉瞬即逝,卻讓他那張總是冷肅的臉,多了幾分屬於少年人的清朗。
“好。”他說,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我答應你。”
女子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冰涼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掌心。
觸手的瞬間,兩人俱是一顫。
她感受到他掌心溫熱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感受到她指尖冰涼的、卻純淨如初雪的……本源氣息。
像兩塊殘缺的玉,在黑暗中悄然契合。
謝停雲握緊她的手,將她拉起身。
“我叫謝停雲。”他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深潭,“停雲二字,取‘停雲駐月,凝滯時空’之意。是天機門第十七代真傳弟子,亦是如今……世上最後的天機門人。”
他頓了頓,補上那句本該在初見時就說的承諾:
“從今日起,我護你周全。”
“——直至你我,恩怨兩清,各行其路。”
火光,映亮了謝停雲驟然冰冷的眼。
也映亮了江曳雪眸中,那一點終於徹底燃起的……冰藍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