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夜,仿佛沒有儘頭。
謝停雲背著江曳雪,在及膝的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物,經脈中禁術反噬的餘痛仍在隱隱灼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受損的根基。
修為從煉氣三重巔峰跌至二重邊緣,靈力運轉滯澀,感知變得遲鈍,連呼嘯的風雪聲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
但他不能停。
身後,寒淵城的追兵雖被江曳雪那場“冰封十裡”暫阻,卻絕不會放棄。厲無赦對“雪靈本源”的貪婪,足以讓他調動整個凜州的力量圍剿。
前方,是永凍雪原的極北絕地,地圖上標注為“萬物歸寂”的禁區。師父遺言中曾模糊提過的“歸寂之眼”,就在那裡。
謝停雲低頭看了眼懷中的人。
江曳雪昏迷著,臉色比雪更蒼白,呼吸微弱卻平穩,仿佛隻是沉入一場漫長的夢。但她眉心那枚雪花印記,此刻正隱隱流轉著極淡的冰藍光澤——那是本源在自我修複的征兆。
雪靈之力護住了她的心脈,卻也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機。
若不能儘快找到喚醒她的方法……
謝停雲咬緊牙關,將人往上托了托,繼續前行。
三日後。
雪原的地貌開始變得詭異。
純白的積雪逐漸摻入灰黑色的雜質,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暈染。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不濃,卻揮之不去。
偶爾能看到被凍結在冰層下的妖獸屍骸——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吸乾精血、靈韻枯竭後,又被某種汙穢力量侵蝕成扭曲的形態。
與第一章裡那些屍體相似,但這裡的更“新鮮”,灰黑色氣息也更濃,像剛凝固的血痂。
謝停雲在一具冰封的“雪嘯狼”屍骸前停下。
這頭本該是煉氣一階的妖獸,屍體膨脹了數倍,皮毛大片脫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半透明的黑色脈絡。冰層下,它的眼眶裡沒有眼球,隻有兩團緩慢旋轉的濁氣漩渦,像某種尚未成型的……濁種胚胎。
“濁氣侵蝕的速度在加快。”謝停雲低聲自語。
天機門典籍記載,被濁氣深度侵蝕的生物,若未徹底死去,會在冰寒環境中逐漸轉化為“濁種”——一種沒有神智、隻知吞噬靈氣的活屍。它們是濁念蔓延的爪牙,也是濁修一脈培育“濁煞”的材料。
這裡離歸寂之眼還有至少兩日路程,卻已出現濁種胚胎。
說明汙染源,就在不遠的前方。
謝停雲繞開屍骸,選擇了一條更崎嶇但隱蔽的冰裂穀路線。他需要時間恢複,也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查看師父留下的令牌是否還有其他指引。
冰裂穀深處,一處天然冰洞。
謝停雲將江曳雪安置在洞內最避風的角落,用最後一點靈力點燃一張“暖陽符”。符紙散發出溫和的熱量,驅散洞中刺骨的寒意。
他盤膝坐下,取出那枚天機令牌。
青白玉身在昏暗的冰洞中泛著幽微的光,斷口處的血漬已徹底融入玉質,化作暗紅色的、如血脈般的紋路。令牌中心的星軌緩緩旋轉,投射出的虛影地圖比之前更清晰——
地圖中央,是一個深黑色的、緩緩旋轉的漩渦狀標記。
歸寂之眼。
而在標記旁邊,浮現出幾行新的小字,筆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書寫者在極度倉促、甚至可能受傷的狀態下留下的:
“停雲,若你見此,說明雪靈已現,大劫將啟。”
“歸寂之眼非絕地,實為‘古魔封印’裂隙。三百年前神魔之戰,混沌古魔被斬於此,其惡念殘軀化入地脈,然並未徹底消亡,反成濁念之源。”
“天機門奉命世代鎮守此地,以‘星樞大陣’壓製裂隙,陣眼‘淨雪石’乃初代雪靈本源所化,可淨化魔念餘波。”
“然三年前,淨雪石失竊,封印鬆動,濁念外溢。三位長老奉命追查,遭暗算……”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甚至被一道斜劃的墨跡抹去,像書寫者突然遭遇襲擊,或是……被迫中斷。
謝停雲握緊令牌,指節發白。
所以,濁念的源頭在此。
所以,淨雪石的失竊、封印的鬆動、天機門的覆滅……都是一場持續了三百年的陰謀。
而寒淵城主厲無赦,恐怕不僅是爪牙,更是這陰謀在北境的執行者之一。他坐鎮此地,暗中進行濁念試驗,用活人和妖獸培育濁種,為濁修一脈提供“養料”,同時也覬覦著雪靈的本源——那或許能替代淨雪石,成為掌控封印、甚至掌控古魔殘念的鑰匙。
至於江曳雪……
謝停雲看向昏迷的少女。
她的覺醒,不是偶然。
是這場陰謀將她一步步逼到了台前,也是命運將她送到了他身邊。
“嗡——”
令牌突然震動。
星軌投射的光束不再指向地圖,而是轉向冰洞深處——那裡,原本是堅實的冰壁,此刻卻在光束照射下,顯露出一扇隱藏的、與冰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冰門。
門上刻著天機門的雲紋徽記,紋路極淺,若非令牌指引,絕難發現。
謝停雲起身,走到門前。
門上沒有鎖孔,隻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他猶豫一瞬,將右手按了上去。
掌心觸及冰麵的瞬間,凹槽內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紋路,如活物般蔓延,與他的靈力產生微弱的共鳴。
“哢嚓。”
冰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冰室。四壁鑲嵌著發光的冰晶,將室內映照得如同白晝。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冰台,台上懸浮著一卷古樸的玉簡。
玉簡呈冰藍色,表麵刻著六個古篆:
《星樞密卷·補遺一》
天機門鎮派之寶《星樞密卷》的……殘篇補遺?
謝停雲呼吸微滯,走上前,伸手觸碰玉簡。
玉簡化作流光,湧入他眉心。
大量的信息在腦中炸開,但並非完整的傳承,而是零散的、殘缺的記錄:
“混沌古魔,乃先天惡念聚合之體。其力汙穢,可侵蝕萬靈,轉化濁氣。”
“上古修士集眾之力,斬魔於此,然魔念不滅,殘軀化入地脈,需以‘淨雪石’為陣眼,布‘星樞大陣’鎮壓,並每隔百年以純淨靈體加固……”
“淨雪石乃初代雪靈本源所化,具淨化之能,亦可作為‘引子’,喚醒後世雪靈之力……”
“若淨雪石失竊,封印鬆動,需尋當代雪靈,以其完整本源為引,結合天機令牌,於特定時辰引動大陣殘餘力量,或可暫時穩固裂隙,爭取時間……”
“然雪靈需承受巨大反噬,且此法僅為權宜,非長久之策……”
信息到這裡變得模糊、斷續,最終徹底中斷。
這卷《星樞密卷·補遺一》,顯然被人為抹去了關鍵部分——尤其是關於“如何不犧牲雪靈修補封印”的方法,以及“淨雪石下落”的具體線索。
但謝停雲已經抓住了重點:
第一,江曳雪確實是修補封印的關鍵。
第二,但未必需要犧牲她——玉簡中提到了“暫時穩固”、“爭取時間”,說明有其他可能,隻是這部分信息被刻意隱藏或毀去了。
第三,師父他們三年前來此調查,很可能已經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遭滅口。
謝停雲走回江曳雪身邊,蹲下身。
少女依舊沉睡,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在冰晶光芒映照下,皮膚幾乎透明。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冰涼,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
“我不會讓你成為祭品。”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冰洞裡異常清晰,“天機門守護了三百年的封印,不該用任何人的命去填,尤其是你的。”
他閉上眼,開始運轉僅存的靈力。
修為雖跌至二重邊緣,但天機門的基礎心法《天機雲氣訣》仍在。他引導著微弱的、卻依舊精純的靈力,緩緩注入江曳雪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