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並非無光。
那是情感的墳墓,記憶的荒原。
此方天地已非人間。
這裡,是“歸寂之心”——古魔殘骸沉寂之地,亦是三百年濁念汙穢沉積之淵!
沒有光,隻有粘稠如實質的黑暗,翻湧著令人靈魂作嘔的腥甜腐臭。腳下非實非虛,仿佛踩在億萬生靈腐爛的怨念之上,每一次抬足都扯出粘稠的、黑色絲絮般的濁氣。
“嗤嗤——”
兩人周身,淨雪雲甲自主激發,冰藍光暈如風中殘燭,在無邊黑暗中被壓縮得僅剩周身三尺。甲胄表麵,古老的符文瘋狂明滅,抵抗著無孔不入的汙穢侵蝕。
“好……冷……”江曳雪牙齒打顫,不是溫度的冷,而是本源被汙穢環境瘋狂排斥、撕扯的劇痛。她眉心的雪花印記急促閃爍,體內雪靈之力如被投入油鍋的清水,劇烈沸騰。
“緊守靈台!”謝停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天機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雲甲,銀輝暴漲,暫時穩住陣腳。他目光如電,掃視黑暗深處,手中雲雪劍發出低沉劍鳴,那是遇到絕世凶物的預警。
就在此時——
“咕嚕……咕嚕……”
黑暗深處,傳來了仿佛巨獸吞咽的黏膩聲響。緊接著,四周漂浮的、那些由破碎記憶與汙染情感構成的“汙穢碎片”,如同受到帝王召喚,瘋狂向中心彙聚!
碎片碰撞、融合、扭曲,在兩人眼前,凝聚成一尊頂天立地、高達百丈的漆黑魔影!
那魔影無麵,卻仿佛生有千萬隻眼睛,每一隻眼睛裡都倒映著不同的人間慘劇:戰爭、背叛、饑荒、癲狂……無窮無儘的負麵情緒化作實質的衝擊波,海嘯般碾來!
“砰!”
謝停雲撐起的靈力屏障應聲碎裂!他喉頭一甜,鮮血自嘴角溢出。江曳雪更是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幾乎暈厥。
僅僅一道情緒衝擊,便讓剛剛突破的二人遭受重創!
“區區……煉氣小輩……也配……踏足本尊……寢宮……”
魔影發出斷續、重疊、仿佛千萬人同時嘶吼的混沌之音,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精神汙染,直鑽識海!
魔影並未直接撲殺,那雙仿佛由無數痛苦瞳孔組成的“眼”,落在了兩人身上。
“有趣的……小蟲子……一為‘淨’……一為‘封’……天機老賊……和雪靈賤人……的傳承者……”
它似乎認出了什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怪笑。
“讓本尊看看……你們心底……藏著怎樣的……美味……”
魔影身軀猛地一震,無數黑氣分離,在兩人麵前迅速凝聚、塑形——
左邊,黑氣化作一名身穿染血天機道袍、雙眼赤紅如魔、手持斷裂拂塵的“謝停雲”。他腳下,踩著無數模糊的屍體,其中一道身影,赫然是江曳雪!此魔影散發的氣息,竟比謝停雲本體還要強上一線,達到了煉氣四重的恐怖程度!
右邊,黑氣化作一名銀發及地、眸若萬古寒冰、周身飄雪如刃的“江曳雪”。她眼神空洞,視萬物為芻狗,指尖一點冰芒,鎖定的正是謝停雲的眉心。其威壓,同樣達到了煉氣四重!
“心魔映影!而且比我們本體更強!”謝停雲瞳孔驟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殺!”
“淨!”
兩個心魔映影毫無廢話,直接發動最強殺招!血色拂塵化為遮天血網罩下,絕對零度的冰芒撕裂空間點出!配合默契,竟隱隱有合擊之勢!
“雲起!”
“雪隨!”
謝停雲與江曳雪咬牙迎上!雲雪劍與淨雪石光芒爆閃。
然而——
“轟!”
僅僅一次碰撞,兩人便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汙穢的“地麵”上,雲甲光芒再次暗淡!
修為壓製!心魔映影不僅擁有他們的戰鬥技巧,更因純粹由負麵能量構成,悍不畏死,力量更強!
“停雲!”江曳雪看到謝停雲為護她,背後被血色拂塵掃中,皮開肉綻,傷口處黑氣侵蝕,不禁目眥欲裂。
“我沒事!”謝停雲吐出一口黑血,眼神卻愈發凶狠,“不能硬拚!找破綻!”
戰鬥陷入苦戰。兩人被自己的心魔映影完全壓製,險象環生。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手臂發麻,每一次閃避都驚心動魄。更可怕的是,黑暗深處,古魔殘骸的本體正愉悅地吸收著他們戰鬥中散發的恐懼、憤怒與絕望,那搏動的黑暗核心,似乎壯大了一絲!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江曳雪靈力急速消耗,看著謝停雲身上越來越多的傷口,心如刀絞。
又一次被“冰封自我”的極寒擦過,她手臂凝結出黑色冰霜,動作一滯。
“死吧。”冰冷的“自己”毫無感情地宣判,指尖凝聚出必殺一擊。
死亡的陰影籠罩。
就在這一刻,江曳雪腦海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雪夜小屋裡他推門而入時眼中的光,是黑石林中他擋在身前的背影,是冰窟裡那個滾燙的吻和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極致的恐懼,催生出極致的勇氣與明悟。
她忽然放棄了所有防禦,在謝停雲驚駭的目光中,轉身,不是麵向攻擊,而是麵向那個冰冷的“自己”。
“曳雪!不可!”謝停雲肝膽俱裂。
江曳雪卻笑了,帶著淚,對著那空洞的冰眸,用儘所有力氣喊道:
“我不怕你了!”
“我不是無垢的雪靈,我是江曳雪!會哭會笑,會怕冷,會……愛上一個人的江曳雪!”
“我的力量,不是為了變成冰冷的石頭!是為了守護——守護他給我的晴天!
聲如裂帛,情動九天!
那必殺的冰芒,在她眉心前寸許,驟然停滯。
“冰冷江曳雪”那萬古寒冰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人性化的……漣漪,像是凍湖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